阳光下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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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不知道我来这个世界上想干什么,匆匆地走过了很多春夏秋冬,已不记得每个季节里都上演过什么故事。站在这个冬季的入口处蓦然回首,才发现我生命中的一切都是个无奈的巧合,就像老祖母嫁给祖父一样,简单的没有理由。她是在一个飘着阳光香味的早晨被一顶软轿抬进我们董家的,一进雕花的高大门楼,她的命运就已注定。

  祖母说她喜欢孩子,曾向菩萨许了很多愿,于是,在屈原沉江的日子我诞生了。隔壁的六婶说她看见我们家的庭院放散着紫光,就在我降生的那一刻。从此,我就像一颗划过夜空的茫然的流星,不经意地带着某种希望闯入她们的生活。

  那个春天到底是什么样子,我早已记不清楚,桌子上的一张照片里,我在祖母的怀中甜甜地笑着,背后是一片铺展开的油菜金黄的颜色,耀眼的黄色里好象有一两只白色的蝴蝶,很模糊,母亲说那是我一岁的时候。一岁的你乖巧安静,总爱嘻嘻地笑,她说着话显得高兴。我仿佛又看见隔壁的小女孩推开木门进来,在阳光满地的院子里拉着我的小手,将一颗糖放在我不知酸甜苦辣是什么滋味的嘴里。她的母亲笑着,看看我,又看看自己的孩子,静静地站在飘动的阳光里。

  在春季末尾,有一个云游的老僧路过门前的大榆树,祖母急忙抱着我从雕花的门楼里跑出来,一顿素斋换来占卜吉凶的一卦。喝完了茶水,老和尚说,这孩子可是个秀才呃,你看他双耳招风,手节柔软,不是富贵命是什么。祖母很高兴,紧紧地搂着我一直将老和尚送到了村外的小桥。师傅,您走好。和尚摇摇手示意她回去,老妇人才踮着缠了一半的不算成功的小脚回到屋子里。第二天,许多人知道了此事,他们见面寒暄说笑的情景已淡得像多年前看过的黑白默片,在岁月的一角还保留着那个那个世界的故事和真实。只记得祖母很高兴,看我时会流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笑,就像她看着门楼上的“耕读传家”四个古朴的字一样的表情。

  池塘边的柳树绿了几次,那里有绿脊背的青蛙,每个夏夜叫得非常响亮,还有红眼睛的蜻蜓,平展着两个透明的翅膀轻巧地飞过我的头顶,可我不能再去那儿抓蝌蚪,因为我要去学校。第一次走进那个青砖红瓦的学堂有些害怕,又有些兴奋,许多不认识的人在我的周围穿梭如房间里的灰尘,祖母说,他们会成为你的好朋友。我望着她的脸什么也没有说,一只鸟从花园里飞过,地上留着它移动的影子。我拽拽她的衣服高兴的喊,奶奶,快看,我踩着了雀儿的影子啦,她却用严慈的口气说不要喊。老师高高坐在讲桌前,一把戒尺,一本摊开的书,他的老花镜总被戴上又取下,显得忙碌而有节奏。我坐在第二排浑身瑟瑟发抖,祖母在窗子外面平静地看着我,然后默默地消失在朱红色的校门外。我将目光沿着来时的那条路一直延伸到远方,回头看看四周,隔壁的女孩正坐在我旁边,她的眼里同样含着一丝畏怯。阳光从窗子里照了进来,一只苍蝇飞来飞去,嗡嗡的声音清晰地在每个人的耳畔回响。它一会儿停留在老师的戒尺上,一会儿又在前边男孩子的头发上扒拉着两个触角,突然,我喜欢上了这种声音,嗡嗡嗡,多么美妙!

  紧接着来到的,那个冬天让人过得很苦闷,第一次不能坐在铺着草垫子的青石门墩上看巷子里来往的行人,看放牧而归的群羊怎么活泼而有序地走回自家的院落里,也不能随柱子叔去泥塘里挖藏在软泥中的鳝鱼。那一年,雪下的很大,白茫茫覆盖了我周围的世界,每个晨晓,当鸡唱三遍之后,父亲就说你该去学校了,祖母用炉火温水给我洗脸,又在奶粉里打了一个鸡蛋。屋外黑漆漆,奔响着风的呼叫,父亲总说,让他一个人走。可祖母却要将我送过小桥,一个人迎着呛鼻的酸风,听着鞋底擦过僵硬的地面发出的嚓嚓的声音,心里有些难受。或许,原本我应该在火炉旁烤手。

  院子里长了几十年的棕槐树要被伐倒了,父亲说要盖新房子,几个月后,雕花的门楼,镂了花纹的木窗子,连同门口那一对青石门墩全都不见了。原来的庄基上建起了一栋二层的小楼,母亲说,洗了衣服可以晾到上面去,挺方便的。祖母却不太高兴,她走在砌了地板砖的房间里脚步显得很不利索。那一年秋天的最后一个月,祖母病倒了,她恹恹地躺在床上,给我絮叨着她的心里话。我知道,那一块刻着”耕读传家”的青石板还放在她陪嫁过来的板柜里,当时,她从瓦砾的废墟里刨了半天,这一切,我都知道。她喃喃地说这一辈子自己都不知道干了些什么,很快就完了。她想起了自己做乡保的爹,做一手好菜,会挑西瓜的娘,想起了快解放时城里扔炸弹的情景。我笑着说你那时的生活真有意思,她点点头,又说自己上学堂时怎样跟先生淘气,又是怎样被祖父雇人用软轿抬到了董家,这一切就像在做梦,她说。

  几天后,老祖母去世了,非常安静地走出了我的视线,去见祖父,见她的父母了。我不知道每个人的生活应该怎样过,也不知道祖母能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什么。冬季的风有一种落寞的味道,远处萧瑟的村庄里人们在忙碌地走动,如同我在某个地方见过的一幅朦胧的画。或许,他们想以此证明什么,就像我整天凭窗坐着让目光在狭窄的字里行间艰难地穿梭,为的只是一种美丽的错误,或善意的谎言,为的是祖母板柜里的那一块石板。

  过往的岁月真的是一场梦,正如祖母说的,轻飘飘,散落在时间的云雾里。明天醒来我会看见谁,许多匆匆擦肩而过的记忆,谁还会回头说一声,我真的真的很想你。隔壁的那个女孩子长大后去了南方,又在那里结婚成家,过着属于自己的具体而琐碎的每一天。什么时候,我也给她一块糖,甜甜的,就像很多年前那个飘着阳光的春天的中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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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发呆的狗狗 1 楼

    人活着 本来就是一场梦

    梦醒的时候 什么都不存在

    就更你 光光的降生

    又那样的死起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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