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情
无情何必生斯世,有情终须累此生。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人生活在世间,就难免存有七情六欲,并受其所困。虽然人生的许多乐趣,都是由情字延绵而开。就如古人所说的,“情之一字,所以维持世界;才之一字,所以粉饰乾坤”,但人生的许多悲剧,却也因情催生,如佛教“生、老、病、死、生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盛”八大苦中,至少后面四苦都是因情而生,“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世人难于脱离情爱之海,却也无意回头是岸,于是有的就是义无返顾,任多情泛滥,有的则是一意孤行,让情爱渐行渐远。
我们多半会赞赏多情、痴情,觉得那是生命之汁的丰溢,是激情的饱满绽放,“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和月”,而同时鄙薄寡情之人,认定那是冷血心肠,是对生命的一种亵渎。只是多情、无情,却又是否真的如此绝对吗?
世间多情之人,《红楼梦》中的贾宝玉可以算是一个了。这个认定“男子是泥,女子是水”的胭脂男人,对身边的每一个女子都“昵而敬之”,可是与之相好的人,又有几个是真正幸福的呢?最记得他为晴雯所写的《芙蓉女儿诔》中的那一句“自为红绡帐里,公子情深;始信黄土垄中,女儿命薄!”红绡帐里,公子多情;黄土垄中,女儿薄命。或许这是多情最真实的一个写照吧。世间有许多的人,风情万种,处处留情,可是“情到深处情转薄”,浓情狂欢过后,心倦了,情淡了,于是不顾他人挽留央求的目光,决然而去,追寻下一段的感情寄寓。这样的多情,从某种意义上,只能说是一种无情,或是滥情,尤其对于那些承受了他(她)的感情寄寓却又终为他(她)所抛弃的人来说。
还有的一种多情,是“情海情天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因多情而生眷恋,因眷恋而生淫亵之心,淫亵之心既盛了,就会不择手段。若是干柴烈火般地两人一拍即合,那倒也无所谓,但若是有了一层阻隔,那么难免就要生出许多的暴力、血腥。就好象特洛伊王子帕里斯诱惑了斯巴达王墨涅依斯的王妃海伦,从而引发了长达十年的特洛伊战争;还有的就是李自成为色生情,夺走了吴三桂的爱妾陈圆圆,而吴三桂又“冲冠一怒为红颜”,于是有了“三军恸哭俱缟素”。只是真的很不明白,这样的争夺,到底是出于男人的多情心态呢,还是因为男人的占有欲望?
历史上,为情而丢弃江山的,应该不在少数吧。纣王为妲己而修建酒林肉池,结果为奴隶临阵倒戈所推翻;周幽王为博美女褒姒一笑而“烽火戏诸侯”,最后玩火烧身,成了“狼来了”谎话的最高验证者;还有吴王夫差为西施美色柔情所沉溺,终让勾践卧薪尝胆所成功;唐玄宗沉迷于杨玉环的“一枝红艳露凝香”而荒废了政事,最终导致安史之乱,仓皇出逃长安。红颜无关祸水,但君王为情所驱驭,却是连累天下苍生百姓。只能说,他们并不是真正地多情,他们透过美女佳人,看到不是自己的灵魂多情,而是张扬权力、收归天下的骄傲心。若似得顺治皇帝为董小宛之死而伤心出家,爱德华八世不爱江山爱美人,与辛普森夫人归隐民间,这样地忠于心中的情而抛弃江山美人两全的,却倒也是人间的佳话。
不过世间最高境界的多情,是郑板桥所念道的“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以他人的苦情,为自己心中的多情,这样的情,要承担起许多的道义与责任,是一种真性情,也值得世人的期许以及后人的赞誉。
魏晋风流名士王大猷曾言:“太上无情,太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平凡如我辈的多情,决然不会断送江山国土,最多添作人间的几段悲欢情史,所以也不必小心翼翼地在多情与无情之间寻求一种中庸之道。只要对自己负责,对他人负责,即便多情一点,又如何?“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撙还酹江月”。以多情应付如梦人生,或许也是合适。 [em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