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不能纹丝不动?就算他不愿露出一丝破绽,不想给对方一线机会,但若是真的不动,最后恐怕他想动也不成了。
??这样的天气,活人也会变成一具僵尸。
??他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雪地里,任雪花扑在他脸上,眉上,心上,甚至于眼皮也不曾眨动一下。因为他心里很清楚:风杀手龙啸风的绝世刀法绝不容许他有半点疏忽。
??他在等,也只有等。他知道,就算要动,也要有机会。
?? *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已感到双腿有些麻木,握剑的手也在渐渐变得有些僵硬,最后连神智也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但他努力在做到一点:动即是不动,不动即是动。
??他深知:这是一场从武功到意志的较量。
??在别人看来,他仿佛只是随随便便地站在那里,剑,斜斜地挂在腰间,浑身上下每一处,看起来仿佛都是空门。他仿佛本身就是一个虚空。
??但空门太多,反而变成了没有空门。他竟在这无意之间,已变成了一片空灵。而这“空灵”二字,却正是武学中至为高深的境界。
??他在等,因为他能等,也因为他已无可选择。即便是无法忍受,他也只有等。
??而有人却不能,也无法再等。有些事情,远非人力可以控制的。至少,现在没有。
2、风刀*刀风*风眼
薜停香蓦见刀光。
??好眩目的刀光,破空而来,极亮的刀光,一闪即至。如雷鸣,如闪电的刀光!如离弦的箭。
??刀已在风中。
??风刀。
??奇长的刀,掀起如澜的狂飙,溶在凛冽的寒风中。
??刀风。
??刹那间,刀已融入了风中。刀即是风,风即是刀。
?? *
??强劲的风,阴柔的风,热风,冷风,回旋的风,狂舞的风,变幻的风。
??铺天盖地的风,激雪扬粉的风……
??风从何处来?风起的地方,叫做风眼。
??风之一物,不可捉摸,无法挽留。但它实在很奇妙:它从风眼里吹出来,无孔不入,无所不至,然而,风眼里反而没有风,连一丝风也没有。
??此刻,风已起,但,风眼在哪里?
??薜停香忽然动了,动得很厉害,就在风起的时候。静如处子,动如脱兔,亦如一阵风。
??他是不是已找到了风眼?
?? *
??他动得很奇怪,实在是奇怪极了。
??滚动。蓝色的滚动。
??人动,剑亦动。
??蓝色的剑光,裹挟着蓝色的人影,宛如平地卷起一股强劲的蓝色旋风。渐次卷过林间的空地,也卷起遍地的积雪。
??他所施展的,正是那独步天下的“流转神功”。
??奇妙的滚动带来奇妙的结果。随着他人剑一体的滚动,他所过之处,雪地中竟激起一连串细微的炸响。
??一时间,积雪飞扬,雪雾漫天,夹杂着一缕缕如雪的轻烟,追逐着他狂旋的蓝色身影。
??旋!旋!旋!天在旋,地在旋,人在旋,雪在旋,风在旋!
??天地间已如虚幻,唯留一字:旋!
??飞旋!
?? *
??刀光倏然间在飞旋的雪雾中闪现。
??风刀凌空飞斩!挟雷霆万钧之势,仿佛要劈开这已是一片混沌的天地!
??刀光如雪。
??刀风中,剑光一闪。
??只一闪,一切便静止下来。
?? *
??灰衣人。如天神一般高大威猛的灰衣人,衣袂飘飘。双手捧刀,寂然而立,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刀,似乎眼前根本没有薜停香的存在。
??而薜停香不但认识他,更认识他手中的刀。
??风神刀。“神风堂”龙头老大“风神一笑”龙啸风的如意神兵。刀身狭长,弧弯如新月。
??这把刀,正是饮血无数,令江湖中人闻风丧胆的风神刀!
??薜停香剑已入鞘,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而就在龙啸风脚下一步之遥的雪地上,已是见红。
??醒目的猩红,犹如初绽的红梅,星星点点,逐渐合拢,形成一个巨大的花朵,颜色也开始变得更加艳丽起来。
??血,触目惊心的血!
??谁的血?!
?? *
??“阁下已知道她是谁?”龙啸风看着雪地上的血,面部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声音虽然沉雄,却也似乎有些沙哑。
??“风在空中,雷已入地。”薜停香深吸一口气道,“若在下没有猜错,她就是雷。江南霹雳堂雷家大小姐雷婷。”
??“风神一笑”龙啸风与雷大小姐关系非同寻常,在江湖上已经不是秘密。雷大小姐雷婷生性刚烈,性情乖张,曾令多少世家公子唯恐避之不及,她却独钟情于早过不惑之年的龙啸风,视为忘年之好。
??无奈江南雷家不能见容,斥之败坏门风,从中屡屡作梗,致令武林之中又多一对痴男怨女。
??适才薜停香之所以不知杀气来自何处,便因龙雷二人一隐于雪,一隐于树,天上地下两股杀气回旋往复,生生不息所致。
??所以,薜停香只有等。他知道,隐伏在雪地之中的无论是谁,都绝不能等得太久,天寒地冻,纵是铁打的金刚,也无法在雪中隐匿太久的。
??这一点,不仅他知道,龙啸风与雷婷心里更是十分清楚。
??隐伏在雪地中的是雷婷。
??二人无法再等,尤其是龙啸风爱侣心切,他绝不愿自己心爱的女人冻死地积雪里。于是,情急之下,他不得不抢先发动。
??所以薜停香才能有机会。
??对方既然是两个人,而无论两人之间多么亲密无间,配合如何默契,出手之时,总会有先后的,哪怕是丝毫的间隙,也总是有的。
?从真正意义上说,“同时”二字是没有绝对的。薜停香的机会就在于龙雷二人出手间的那一刹那的一刹那的间隙。
??一秒钟就是六十个一刹那。
??这看起来实在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但薜停香他毕竟做到了。
?? *
??令人不可置信的须臾之间,雷婷已香消玉陨,天上人间,致令有情人终成陌路。
??龙啸风悲愤莫名,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事情,更不相信薜停香能躲过自己惊天动地的一击,他连捧刀的手也在轻微地颤抖:“阁下已找到风眼?”
??“风即是刀,刀即是风,风眼即是刀眼,刀眼即是刀。”薜停香面色竟是一片肃然,“刀风虽猛烈如钢,却总来自刀身。而在下只不过恰恰击中了刀身。”
??话音未落,一阵风拂过,风刀已折,断落风中的雪地。无声。
??薜停香说起来仿佛很轻松,而这“恰恰”二字,岂非正需要盖世无双的剑法,与超然的勇气和智慧?
??龙啸风挟怒一击,刀气如虹,而此时,风神刀本身却是脆弱至极,仿佛刀魂也随风而去。那一剑妙到毫巅,只须轻轻一击,风神刀纵然是旷古神兵,也是无法承受。
??“这样也好。也许结局本该如此。”龙啸风看着手中紧握的半段刀身,凄然一笑,忽然一下子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风神一笑,也许龙啸风自己也不会想到,这一笑,最终竟是留给自己。
??薜停香看着他那凄绝的一笑,眼中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尊敬,他深深吸了口气道:“你不愧是一名真正的杀手刀客。在杀手的行业中,把雇主的名字说出来,那可是天大的禁忌,任何一名真正的杀手都不屑这样做的,哪怕是面对死亡。”
??龙啸风浑身开始抽搐,额头的汗珠舅蚕豆般滚滚而落,唇边已现出血丝,笑得更加有些凄惨:“龙某如今才知道,薜停香要做一件事,有谁能够阻止?可是,就算你能够找出真正的凶手,你也永远无法将他击败。”
??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因为,他就是……东海……龙……王。”
??话音未落,整个人已慢慢倒下,扑倒在那朵还在逐渐绽放的血色的梅花之上,寂然不动。
??他的神态极为安祥,饱经风霜的脸上还带着那抹凄美的微笑,只是,有些疲惫,深入骨髓的疲惫。
??也许,对他来说,能与相爱的人永不分离,唯有死之一途。生不能同床,死亦同穴。这岂非是太多的有情人矢志不渝的铮铮誓言?
??“有情人终成眷属”,但真正能实现的又有几人?
??也许他也已太累,不堪重负。
?? *
??薜停香心内恻然,目光中犹带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歉疚。“东海龙王……”他喃喃地重复着龙啸风最后留下的那几个字。
??如今,他总算明白了:少林无果与武当南灵子临死前所留下的那条面目狰狞、张牙舞爪的血龙,所指的便是真正的凶手—东海龙王。
??然而,东海龙王又是谁?谁是东海龙王?
??也许,龙啸风知道,但如今龙啸风殉情而死。
??连龙啸风也会成为东海龙王的帮凶,他实在是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
??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轻抚剑柄,心中忽然一动:难道真是为了这把剑?可是,这把剑究竟有什么秘密?这秘密又在哪里?他百思不得其解。
??良久,他兀自呆立原地,任漫天的雪花飘然他身上,眼眉之间,也落在他心里。从他的脸上,找不到半点儿轻松和喜悦。
??他只感觉到一种压抑,沉重得几乎让他无法呼吸,连他整个人都似已虚脱。
??直到大雪已完全将龙啸风的尸身覆盖,与他心爱的人完全融为一体,他才缓缓举步,蹒跚地走向小屋。
?? *
??贞贞无言地看着他,眼眸里已有泪花闪现。连薜停香走近她,拥她入怀,她也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仿佛依然沉浸在方才那一幕美丽而凄凉的故事之中。
??就在他搂着她,将冰冷的唇送上去的时候,他忽然感到背上已被人连戳了七八下。与此同时,他也感觉到:那是一只温柔的手。
??他努力侧首,便看到那个躲在门后的女孩子。
??蜂腰长腿的女孩子。
??欣儿。居然是她!
3、我就是云
薜停香睁开双眼,发觉自己在一张床上。他觉得自己现在好软好软,似乎连浑身的力气也已消失殆尽,他连转一下头都有些困难。
??看到他醒来,贞贞展颜一笑,露出好看的玉齿,她笑得很开心,也很迷人。他发现她似乎很久没有笑得如此开心过。但同时,也发现她动人的笑意中还夹杂着一种很特别的神情。
??狡黠而诡秘。
??她看着他一脸的茫然,笑得更欢了,花枝乱颤。
??良久,她止住笑,才一字一顿地说:“我就是云。飞云楼的云。”
??※※※
??看着他一脸的疑惑,贞贞居然一脸委屈的样子:“我一直都在等,可你总是不肯给我机会,甚至连睡觉的时候都在防着我。”
??“我知道你一直在等。”薜停香居然并不否认,唇角反而挤出一丝笑意:“今天你终于等到了机会。”
??“机会总是留给善于等待的人,不是么?”贞贞歪着头笑问。顿了顿,她又板起脸,一副正正经经的样子:
??“一个人战胜之后,有时也会忽然变得像一只喝空的酒杯,心里那种警惕与斗志,亦会如杯中的酒一样,一下子变成空的了。这个道理恰好我也懂。更何况—”
??说到这里边,她故意停下来,薜停香笑着替她说了出来:“更何况是我身边极亲近的人。是么?”
说完,他自己也不禁摇头苦笑。身边极亲近的人。他忽然又想起了海灵儿,清清纯纯的海灵儿。
??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会想起她,早在他决定做这件事的时候,便强迫自己把她的影子从记忆中抹去,但他现在才发现,越是想着各种方法去忘记,反而越是忘不了。
??也许人类最大的痛苦就是忘不了。尤其是这个时候,他不可遏止地想起了她。
??她还好吗?她是否还在恨我?
??但他只能这么想着。欣儿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让他现在唯一能动的,除了嘴,便只有眼睛。
??幸好的是用眼睛也能找到的。因为他想到欣儿的时候,欣儿就出现在他眼里。
?? *
??欣儿站在床前,迎上他的目光,居然调皮地眨了眨眼睛,朝他扮了个鬼脸,然后笑了笑,露出整齐的如编贝一般的玉齿:“看样子,你并不生气?”
??她笑起来竟是极为可爱,连薜停香也不觉心中一动,也笑了笑:“我为什么要生气?难道你看不出我现在很开心?”
??“开心?”欣儿一怔。
??“开心极了。”薜停香大笑,“我现在才知道,有时候偶尔上别人一次当,也是不错的。谁会相信,名动天下的薜停香竟会栽在一个小女孩手里?”
??“小女孩?”这次真正生气的反而是她,欣儿一下子跳起来,瞪大了眼睛,“薜停香,你说我是小女孩?你睁大眼睛看一看!”
??她生气的样子实在可爱极了,令他实在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她的脸居然气得通红,胸脯也挺得老高,随着急促的呼吸时起时伏,纤腰盈盈一握,双腿笔直而修长。
??无论怎么看,她实在已不能算是一个小女孩,倒像一只随时都可以将一个大男人生吞活剥的母老虎。
??小母老虎。连贞贞在一旁也不禁这样想。
??只听贞贞幽然而叹:“他之所以这样开心,只不过他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的。”
??此话一出,薜停香与欣儿都不由一愣。
?? *
??贞贞忽然重重地叹了口气。
??“其实,你要做什么,我也早已知道。”她凝视着他,“少林无果,武当南灵子的死,甚至于西山枫林一战,凶手当然不是你。”
??她说得很诚恳,也有些激动。
??薜停香面上一片庄重:“无果大师与南灵子前辈,武功均已臻化境,而且在下素来敬慕有加,凶手既冒我之名,我当然脱不了干系。不找出凶手,薜某寝食难安。”
??“所以你就怀疑飞云楼主萧重楼?“
??“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人能有如此能耐。”薜停香点点头,却又叹了口气,“更何况,能请动四大杀手的人,本就不多。少林不会,武当也不会。”
??“尤其是天香楼一战,‘天眼‘的出现?”
??“不错。”他肯定地说,“‘天眼‘一向神出鬼没,他的出现,证明此事与飞云楼有着莫大的关系!”
??“所以你认为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找到萧重楼?”
??“无论凶手是谁,只要见到萧重楼,一切都可以真相大白。”
??她点点头:“可是,飞云楼神秘莫测,江湖上也只闻其名,并没有人真正知道飞云楼到底在何处。至于萧重楼本人,也许连飞云楼的人也不知道他是谁。”
??“有。”他纠正道,“据我所知,至少有两个人知道。“
??“哦?“她微微一怔。
??“一个是‘天眼‘。”他的语气令人勿庸置疑。贞贞盯着他,然后点头,旋即问道:“还有一个人是谁?”
??“你。”他也盯着她,冷冷一笑。
??“说下去。”她似乎觉得很有意思。
?? *
??“西山一战,本可避免,少林武当的人根本不可能知道,玄清道长、慧真大师也不会因此而命丧西山。当然,也许他们临死才知道,杀人的竟然就是上官羽,真正的‘无影刀‘上官羽。”薜停香面上现出一丝痛苦之色。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我思前想后,开始怀疑上官羽,也想知道上官羽究竟又是如何得知在下与人相约西山之事。于是,我想到了一个人。”
??“我?”贞贞指了指自己。
??“开始,我也只是怀疑,只因为出事的前几天,我都与你在一起喝酒,也许无意间与你说起过。”
??“为什么要喝酒?”她居然没有否认,也淡淡地笑了笑,笑得竟也有些凄凉,“想忘掉海灵儿?”
??他避开她有些幽怨的目光,自顾自地说下去:“后来,正是天香楼一战,证明我的怀疑没有错。准确说是因为唐风的死。”
??“唐风?”她似乎还不明白,“唐风死的时候,你看到了什么?“
??“腿。一双修长结实又好看的腿。“他扭头看着床前的欣儿。
??这时,欣儿忽然吃吃地笑出声来,她飞出一个媚眼:“我知道你一向最爱看女人的腿,尤其是漂亮的女人。“
??“我也是男人。”薜停香看着她,却没有笑:“那是一双我至今所见过的最为特别的女人的腿。因为—”
??“因为什么?”欣儿凑近他,几乎贴到他脸上,连呼吸也有些急促。
??“因为它长在一个已经不是小女孩的女人身上。而那个女人就是飞云楼的杀手‘魅影‘。”
??他说得是那样肯定,也很自信。
??“对极了。”欣儿拍手笑道,随即又俯在他耳边,很是轻佻地问了一句:“你还看到了什么?”此时她媚眼如丝,吹气若兰。
??薜停香似已不敢再看,他疲倦地合上双眼,只淡淡地问了一句:“如今我已落在你手里,不知你打算怎么做?”
“我当然不会杀你。”贞贞轻笑一声道,“如果我要杀你,也许早就出手了。我怎么会杀你呢?”
??说到这里,她居然轻叹出声:“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而且我知道,你不是一直都想见他么?”
??“那人是谁?”薜停香忽然心中一动,“难道就是萧重楼?”
??贞贞微微颔首。
??“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
??“我们现在就走。”贞贞的声音温柔极了,也仿佛很遥远,“但愿事情并不如想像的那样坏。也许还来得及。”
??“我知道你也在等着这一天。”她脸上的表情似乎很复杂,竟也带着一丝忧郁,“如果你现在改变主意,我不会怪你,也绝不勉强你。”
??她说得很诚恳,而薜停香却已轻微地起了鼾声。她久久地凝视着他的脸,发出一声轻叹。
??
4、那轻羽
在另一个不知名的深谷里,一条小溪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流水潺潺,在这严寒的冬日里,清澈得如同人的心灵,亦如美人的眼波,清可见底。
??溪水边,怪石嶙峋,如犬牙交错,周围荒草丛生,偶尔点缀着一簇枫叶,亦让人生出几许感慨,叹息着这凄美绝伦的风姿。正如此刻站在溪边的杨恨。
??他一袭白衣在寒风里飘拂翻飞,如同一只受伤的轻鹤。一只洁白而轻灵的羽毛,在他手心里轻轻跳动着,仿佛一个纯洁的天使翩翩欲飞。
??他凝视着那轻羽,眼里似乎有些激动,也似乎有一丝惊慌。甚至于到后来,他的全身竟起了一阵轻微的颤抖。
??此时,他侧耳细听,那一声声叮咚的流水声,仿佛带着一种震撼的力量,敲在他心里。
??这山谷,这小溪,这里的一草一木,他再也熟悉不过。可也正是这一切,居然在此刻使他感到惊慌。
??“不1”他蓦然发出一声狂吼,将手中那片如雪的轻羽狂乱地扔进水里,发疯般地开始撕扯着衣襟,喘气如牛,脚底下一阵踉跄,如雪的衣衫片片飞散,他竟又开始撕扯着自己的胸膛,随着尖利的指甲不停地划过,眨眼间,前胸已是血肉模糊。
??“为什么?!”他嘴里发出一声声凄厉的狂吼,胸里的那团火几乎要使他浑身炸裂开来,以至于使他疯一般地冲入冰冷剌骨的水中,兀自扑腾着,击打着,扬起漫天的水花。
??“为什么?!”他凄厉的声音仿佛要穿透这深谷,这冷冷的天空。
??良久,他才慢慢地安静下来,浑身浸在清冷的水里,却已是狼狈不堪。
??一阵寒风拂过,他的眼中蓦然闪出一抹杀机:“谁?”
??“是我。”随着语声,一方巨石后缓缓站起一个人来。
??“是你?”他一惊而起,竟忘了自己衣衫不整。
?? *
??“是我。”海灵儿看着他惊惧的神色,笑了笑,却有点儿冷。
??但就是这一笑,竟使他的目光变得有些黯然:“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我当然知道。”海灵儿将视线移向别处,神色忽然有些伤感:“每次我们四个人开开心心地玩够之后,总是找不到你。我在一次无意中发现,原来你一个人来到这里,静静地发呆,还……伤心地哭。后来我发现你总爱到这里来。也总是静静地发呆,默默地哭。”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我知道一定会来这里,因为你就是小乐。”她幽然而叹:“小乐就是杨恨,杨恨就是小乐。”
??“不,小乐已经死了,早在八年前他就死了。如今只有杨恨,没有小乐。”他看着她在寒风中略显单薄的身体,眼中似乎也有些感伤:“可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杨恨?”
??她转眼凝视着他,看到他眼中隐藏着的那丝跳动的火焰,在心里轻轻叹息,声音很低:“我知道。”
??“你知道?”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凄凉的嘲讽,但随即又冷笑道:“我恨,并不是因为你。我恨的,是因为我自己。”
??“我知道。”她的目光落在那片依然在水中飘动的轻羽上,“那轻羽?”
??他无言,浑身却是一震。
??“不是么?”她*视着他,“我知道,在太阳升起的地方,有一个遥远的国度里,有一个山谷,那里的人们流传着一个古老的习俗:为了祝愿自己的亲人平安祥和,总会将一片洁白的羽毛戴在远行的亲人胸前。……而你,便来自那个地方。”
??“你恨自己来自扶桑。”她冷笑着补充,声音凄厉而尖刻:“扶桑伊贺谷。”
??他用一种无法置信的目光看着她,面色苍白得有些可怕。但他整个人,仿佛已变得有些瘫软,几乎站立不住,连声音也竟带着一丝颤抖:“原来你都知道了。”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度的痛苦,似乎浑身的寒冷也无法将那种痛苦减弱几分。
??海灵儿看在眼中,不觉已为之感染,似是不忍。良久,她才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声音已无先前那样咄咄*人。
??“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出一种柔和,“无论你是中原人,还是扶桑人,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要你做的是自己想做的事,不管是对是错,我绝不怪你。”
??小乐静静地听着她说的话,面部的表情在不停地变幻着。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如同一道道晴天霹雳在他心中炸响,在他耳边轰鸣。
??“绝不怪你?”他忽然歇斯底里地狂笑,眼里闪出一抹怨毒之色,“好一个绝不怪你!你可知道我做了什么?你知道我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