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前那泡尿
十六岁那年我第一次回乡探亲,有位老乡交给我一项重要任务:归队时把他妹妹带到武汉。他妹妹也是十六七岁,因为身体或是其他原因正休学在家,闲久了,烦,想到武汉散散心。因为就要回家,激动的连自已姓什么都忘了,所以满口答应下来,完全没有考虑到路上可能出现的种种不便。
正月初五是归队的日子,我和这位战友的妹妹会合时,他们的爸爸——一位公路站站长,坚持认为我们实在没必要坐长途汽车,“包在我身上,”他说:“咱不用花一分钱就可以坐车。”于是我们跟着他到了一处高速公路的入口。
那天巧得很,我们在寒风呼啸中等了半个多小时竟没有一辆客车经过这个入口,战友的妹妹哈着气、跺着脚埋怨她爸爸:“爸你也真是的,非得拦什么车不可,你要是再拦不到,我们可都冻死了!”后来她爸爸也没了耐心,随便拦下了一辆小卡车。司机见着穿公路局制服的人倒是诚惶诚恐的,只是驾驭室里正坐着一位抱孩子的妇女,坐不下了,我们两个只有裹着军大衣爬上了车厢。
车上高速路后我才意识到忽视了一个重要问题:应该先上个厕所的。早上出门前我妈给我下了一碗面条,说是出远门喝面条——顺溜。这下倒好,面条的一部分变成了我膀胱中的液体,好在情况不太严重,只是下腹部稍微有点压迫感。
汽车一路狂奔,冷空气渐渐穿透了军大衣、军衣、棉袄、衬衣直达肌肤,身体开始发抖。老家有句话说:“冷尿饿屁”这话真是不错,冷空气提高了身体中液体向膀胱渗透的速度,我感到体内的压力越来越大,不过情况没有超出我的承受力,从我们那儿到莱芜不过几十分钟的路程,停车后找个厕所,一切就OK了。
这段路程果然没出问题,坏就坏在战友的妹妹一下车就蹲在地上狂吐起来,虽说是同龄人,可我毕竟是她哥哥的战友,承担起哥哥的角色是责无旁贷的,于是我把找厕所的事暂时放到一边,陪在她身边又是捏脖子,又是捶背的,好半天她才缓过劲儿来,而此时到泰安的长途汽车就要出发了,我又赶紧屁颠屁颠地去买了票,拉着她就上了车。也许是老天弄人,在我满头大汗忙活的时候,完全没有了尿感,好象这泡尿躲到我身体的某个地方睡着了,可是等车再次驶上高速公路后它却又醒了过来,并且以更加猛烈的姿态撞击着我的小腹。我想请求司机停一车,可是又担心司机会不会说:“车没开的时候不解决,刚上高速你的事就来了,当兵的怎么这么多事啊!”那时年轻,爱面子,大庭广众之下因为一泡尿被人奚落,实在太丢人,何况身边还坐着一个跟我一般大的女孩呢,还是忍忍吧。
为转移注意力,我拿出一本书翻看起来,但很快发现不行,书的吸引力远远敌不过膀胱压力,我的注意力更加集中于下腹部。臆想中,我体内循环系统的某个地方,液体正以打吊瓶的速度注入我的膀胱,而此时膀胱已经满了,压力作用下,它象汽球一样被涨大,直至透明状态。
我再次想请求司机停一下车,先不管他什么态度了!可是当我看到一车的乘客后又鬼使神差的犹豫起来,这么多人因为我个人一泡尿而耽误了赶路,会不会显得解放军太不道德?再说车外一马平川,连藏身的地方都没有,一转身就撒尿也不文明啊?算了,继续忍吧。
我开始不停得变换姿势,一会儿用手撑着座位把屁股抬起来,一会儿把腿夹紧,一会儿又打开,一会儿直直背,一会儿扭扭腰,甚至一会儿抓抓耳一会儿挠挠腮,以期从这些姿势中找到一种可以减轻身体压力的姿势,然而都失败了。当满车的人全用棉衣裹紧脑袋以抵挡车窗外透进来的寒风时,我却满脸潮红,额头和鼻翼都渗出了汗珠。战友的妹妹见我坐立不安,再看看我的气色也不对,很担心:“哥,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我只有无力地摆摆手,说:“没什么。”其实那时我已经感到绝望,就算司机停车,我恐怕也没有信心把这泡尿带到车下了。
但是我还是以惊人的毅力坚持着。有几次那些可恶的生理废水就要决堤而出了,我还是运丹田之力把它顶了回去,其实我不知道什么是丹田,我只知道我用了吃奶的力气。
终于,我看到了泰安长途汽车站的大门,胜利在望!我想好了,停车后行李先不管,跳下车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找到厕所,如果找不到厕所就找一处没人的角落,如果到处都是人,就找一处人相对较少的地方,不管是否有人罚款,先等我尿完了再说。
可是,不幸的事发生了。汽车驶过车站门口的减速板时,由于车速太快颠了一下,我被从车座上弹了起来,然后又重重地坐下去,车座的反作用力对我的臀部造成致命一击,暴满的膀胱再也无力承受这意外的挤压,那些屯积体内的废水终于以飞流直下的姿态冲出我的体外,我听见我的脑袋嗡地一声之后便一片空白了,有那么一瞬间我试图关闭阀门,可是只到最后一滴滚烫的液体欢快流畅地蹦出我的体外,我的意志力也没能起到作用。在那长达半分钟的时间里,坐我旁边的人一定听到了哗哗地流水声,因为我看到有人正闻声寻找,毫无疑问,战友的妹妹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我看见她的肤色一下子从脸红到了脖子。
我无地自容,恨不得这破车马上裂开一条缝好让我钻进去,我无力再强装笑颜,就象一个被抓现形的小偷无法再假装清高一样。事已至此我还能怎么样?告诉周围的人我不是故意的吗?那也太可笑了!
好在厚厚的棉裤暂时伪装了现场,只是一只脚却因此受足了罪:只一会儿工夫那只泡在尿里的脚便冰冷冰冷的了。
在火车站等车的几个小时里,我不再和这个女孩说一句话。她倒是比我平静的多,哈哈!这是废话,她当然比我平静,又不是她尿了裤子。她说:“哥,我看着行李,你到门口去晒晒太阳吧。”哈哈哈!!
因为这件意外事件的强化作用,后来在火车上的事我统统记不起来了,只记得下车后把她交给来接站的战友便匆匆开溜。以后,每次探家我都不愿意到这位战友家里去,主要是怕见到他妹妹。后来当我觉得这件事无所谓时和这位战友说起来,他很惊奇:“有这事?真的吗?哈哈哈!”原来她妹妹并没有把这事说出去。
“你还笑!”我愤愤然:“为了完成你交待的事,我差点成了烈士!”
“屁哟,还烈士呢,顶多定个因公致死。你那叫什么知道吗?你那叫死要面子活受罪。”
“这么说也太不仁道了吧?我当时不也是为了不耽误一车人的时间吗?”
“那是,那是,你多伟大啊,我看墓碑上应该这么写:‘为不耽误几十人半分钟的赶路时间而被尿憋死的解放军战士雁南飞同志永垂不朽!’”(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