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从窗外射进来,落在我的肩头,我注视着朝霞,疲惫地打了个哈欠。这时,肚子咕咕地叫开了。我正要下楼吃早点,却听护士在背后喊,她说竹文要见我。
竹文流泪道:“哥哥,我要死了。”
“别说傻话,哥哥不要听这样的话。”
“帮我把姑姑叫来,她在那间教堂里做杂事,她姓索。”
“现在就去吗?”
“是。”
我立即赶往教堂。到达目的地时,教堂里头正在做弥撒,大家都肃立在圣乐中。我只好站在人群后,耐心地等待,我一边等,一边情不自禁地跟着大家做起弥撒。我虽不是基督徒,但做弥撒竟让我的心得到了些许安宁。
“主呵,求你救救竹文吧。”我默念。
仪式终于结束,大家陆续离开。我问一个神甫模样的人教堂里是不是有个六十多岁姓索的农妇?他打量了我一下,便把我带到后面一间简陋的屋子里,一股恶臭扑鼻而来。我定定神,才看清床上躺着个老妇人。离床头三尺远,搁着一个便桶,恶臭便出自那里。老妇人的眼睛很大,但它们并不是在看我,它们盯着春意盎然的窗外,窗外除了春意,还有屋顶那个鲜红的十字架。
“她是瞎子。”神甫道。
“什么?瞎子。”我惊道。
“是上帝对她的惩罚,她偷了厨房两斤油拿到市场上卖,卖了不久就瞎了。”
“不,我没偷,我是给厨房的油烟熏瞎的。”老妇人用手捶打着床沿。
“你出去吧。”我对神甫说。
神甫的一条腿已迈出门槛,但他还是回过头来说道:“你今天必须卷铺盖离开这里,上帝不欢迎你这种女人。”
我久久凝视着老妇人,为她感到难过。
“你找我?找错人了吧?”老妇人道,话里夹杂着苦涩。
“是竹文让我来的。”
“阿文,她死了吗?”
“她不会死。”
“她在哪里?可怜的孩子。”
“在医院,她想见您。”
“你是?”
“竹文叫我哥哥。”
“就是那个她在雪中遇到的年轻人?”
“是的。”
“那闺女每次跟我聊都要提到你,难得呵,有那么一颗善良的心。”
我的脸刹那间红了,“您过奖了,是阿文的心让我学会了善良。姑姑,阿文吸毒您知道吗?”
“知道。”
“她怎会变成那样子?能告诉我原因吗?”
“我快死了,除了阿文外又无亲无故,有些话也只有告诉你了,我相信你。等我把这一切讲完,你就懂得什么叫宿命。杯子,把茶杯给我。”
我把茶杯递给她,她润了润喉咙。
“十多年前,我和竹文一家生活在离这儿百多公里的大山里,那里很穷。可是除了贫穷,我们还有更多的不幸。我弟弟也就是阿文她爸,从小学会了偷鸡摸狗,酗酒行凶,成婚后也不见一丝一毫的收敛,他喝了酒就打人,打残了父母,打伤了老婆阿翠和女儿阿文。我记得在一个吃年夜饭的晚上,他一扁担敲在阿翠头上。阿翠是个有主见的女人,读过几年书,人也漂亮。她破天荒地跑到法院告了自己的男人,要求离婚,她是我们村第一个告丈夫的女人。在法院判离的那天,我弟弟将一包炸药甩在梳妆台上,可是阿翠还是毅然带着女儿逃走了。
后来,村里又有个有主见的女人不堪丈夫的凌辱离开了故乡,她叫小芹。小芹就是笑儿的奶妈,她做奶妈时并不知阿翠是周含儒的二奶,二奶总是藏在无光处,当然,她后来了解了一切。笑儿虽叫小芹奶妈,其实她只是保姆,她身上已挤不出一滴奶。直到那天小芹回到村里,我才得知了阿翠的下落。原来,她去了湖北,很偶然地认识了周含儒。周的原配叫淑如,是个话剧演员,她好吃懒做风骚成性。淑如为周含儒生下笑儿后,就离奇地失踪了。周含儒说她摔下了山涧,并为她在西陵峡口的墓地造了一座衣冠冢。可事实上,有人亲眼看到淑如随港商登上了一艘去往上海的游轮。周的原配跟港商私奔后,周就在痛苦中仓促地包养了阿翠。阿翠先是做周含儒的二奶,三年后就正式嫁到了周家。”
我插话道:“料不到这其中的关系竟如此复杂。”
“阿翠和小芹虽是一个村里的姐妹,但面和心不和。小芹曾仗着娘家势力大,兜头给过阿翠一耳光,那耳光始终在阿翠脑子里响,这是女人的天性。随着阿翠在周家地位日渐巩固,随着周含儒和小芹通奸传闻不径而走,不愉快的陈年往事又浮上阿翠心头。她一直想做点什么,给小芹一点颜色看,但小芹行事一向谨慎,阿翠一时抓不住把柄。
九三年冬,房檐下的冰凌有三尺长,象尖刀。一日,阿翠的眼线终于在深夜发现周含儒和小芹在素心斋幽会,阿翠笑了。她布置好一切,就撞开门,她放过了周含儒,让周颜面扫地实在是下下策,她懂。她要修理的是情敌小芹,她把小芹带到郊外,亲手剥光了情敌的衣服,然后就用鞭子一下一下地抽打,打得小芹在雪地里鬼哭狼嚎,打得小芹连喊自己是这世上最贱的。小芹当场昏死过去,可阿翠还是觉得不解恨,又叫流氓三了小芹。
毕竟是后娘,笑儿的日子也不好过,但有爹护着,阿翠倒也不敢动她。小芹活过来后,有一点痴呆,手头也不象以前利索。这时,周家却又出了大事——得了急症的阿翠在床上一命呜呼。当时小芹尚在医院,不可能下手害人。此前几日,周家倒是来过一个不速之客,他就是阿文亲爸,他的到来的确让所有人吃了一惊,但他只是向阿翠要了些钱便规规矩矩地走了。许多事都很蹊跷,让人想不明白。这老天爷若是要惩罚你,就真的躲也躲不开。阿翠死后,周含儒就没再娶,周家看似恢复了平静。小芹身上的伤口也不再流血,她和周含儒开始正式同居。”
我叹道:“我现在明白了七分。但小芹虐待竹文这么久,笑儿为何置之不理?”
“在竹文的悲剧开始时,笑儿已经失踪了,据说是因为感情的事她去了海角天边。事实上,就算是笑儿在,她也不可能很同情竹文,她们并非亲姐妹。更为重要的是,竹文虽不是周含儒的亲生,但她乖巧伶俐,很得周的欢心,甚至,周给竹文的爱要超过笑儿,这不能不使笑儿心生忌妒。
那年盛夏,周含儒到海南度假,他带去了竹文却没管笑儿,笑儿受到很大刺激,周含儒回来后笑儿就不再理他。笑儿曾不止一次对小芹讲,她恨竹文,因为竹文夺走了她仅有的父爱;这孩子从小就被母亲抛弃,她的确不能再没有父亲。
临近退休,周含儒的应酬多起来,在家时间很少。于是,竹文便成了少数派,在那样的家庭,少数派别想过开心的日子。有一段时间,周含儒又出了国,这一去便是一个月。竹文自知呆在周家少不了要看人家脸色,就带着阿翠留下的几样首饰离开了,她坐上班轮沿江而下。船到达镇江港时,多愁善感的她走上江堤,看着西天一行远去的孤雁,想想自己寄人篱下,不禁失声痛哭,她越哭越伤心,竟忘了船已起航。”
我说:“有一事我至今不甚明了,竹文与我相识不久,就突然不辞而别,这其中的原因我虽略知一二,但尚有许多疑点。不知姑姑可听到竹文谈及此事?”
“隐约提到过,她好象说在她离去的前一日,你母亲跟她交谈过并且发了火。”
“她是否提到具体的交谈内容?”
“没有,但明眼人是能够猜到你母亲到底讲了些什么。”
“我母亲糊涂透顶。”
“不,你母亲绝不糊涂,你不了解一个母亲的心。竹文还是个孩子,而且是个心灵异样的孩子,她不成熟,不会生活。如果我是你母亲,我也不希望自己的儿媳是那样一个女孩。”
我皱着眉不说话。
“所以,你要理解你母亲的心,她不是在拆散你们,相反,她是在以自己的慈爱之心和过来人的经验,让你正常地生活。”
“我母亲走后,与我生活在同一城市的竹文为何不来找我?”
“自尊心不让她去,毕竟,她的心太复杂。”
“这一点倒是千真万确。”
“流浪回来后,周含儒给竹文找了份会计的工作,从此,竹文就几乎不回家。她少言寡语常年忧郁,其实她很想你,我在她对你的思念中看到了她的初恋。时隔不久,她吸了毒,有人甚至说在一间歌厅发现她在做小姐,我想那一定是无稽之谈。她消沉下去,毒瘾越来越大,终于在一个风暴夜,倒在教堂前的地上,次日她被人送进戒毒所。此时,周含儒已东窗事发,但他还时时记挂着竹文,托人将竹文接了出来,并嘱咐小芹好生照顾。这一下,竹文却落入了虎口。”
我与姑姑的谈话刚结束,便听屋外有人高喊:“瞎子,该走了。”
姑姑摸索着起了床,我将拐杖递给她。
“把东西收拾一下吧。”我说。
“我一无所有。”
我们出了屋子,屋外有上帝撒下的阳光。
姑姑道:“我的眼皮在跳,我能感觉到阳光。”
穿过教堂,正要出大门,这时神甫却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他挡在门中央。“这几日的饭钱,你难道不打算付?”神甫道。
“就请上帝为我付了吧。”姑姑在胸口划了个十字。
“上帝?上帝会为你这种人付帐?做梦!”神甫冷笑道。
僵持片刻,我替姑姑付了那笔帐。我心中聚集着莫名的伤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