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你欠我一个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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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窗前,目光是长长的丝线,独自在江畔垂钓。雪纷纷扬扬,仍在细密地下着。旷野里出现许多雪人,她们沉默,封闭着千万种心事。

我走进风雪,来到一个与真人相仿的雪人跟前,与她并排而坐。我的手在抖,不,那不是我的手在抖而是雪人在动,雪人竟活了,雪下竟藏着活人。白色粉末簌簌地落下,露出两根乌黑的长辫、一件大红的皮袄以及暗藏无尽妩媚的大眼,那雪人竟是个豆蔻少女。

我诧异地问:“坐成雪人要多久?”

“从日出到日落。”

“下雪哪来的日出?”

“太阳在我心里。”少女的话有点沧桑。

那真是个独特的少女,我决定邀她一起吃晚饭。她在雪中将斯文的我审视一番后,便答应了。

香茉莉饭馆愈见冷清。

我和那少女将茶杯夹在双掌之间慢慢转动,心手相连,手热了心就不会太冷。少女开了口,她叫竹文,没有家,在读大学,寒假出来流浪。当然,她并非真的没有家,只不过家不在她的心里。家,应是灵魂的归宿。

我又给她斟了杯热茶,道:“在雪地坐那么久危险着呢。”

竹文道:“是啊。我有一位要好的同学去年这时候到北戴河看雪,她在海边坐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人们发现她已升到了天堂。我怀念她。”

我把流浪的竹文带回了家。接下的几日我们过得平静而且开心,竹文居然不见离意。可能是为了表示感谢,竹文给我买了一根领带、一双鞋。我说你这是干吗这么贵的名牌。她嘴角浮出一丝浅浅的笑,她说自己是心血来潮。

竹文的情绪浮在稳定与飘摇之间。据我观察,她魂底藏着一种不一般的痛苦。那痛苦老是*她说梦话,尤其是在雷雨夜,她以前似乎受过极重的刺激。

那夜,竹文喝醉了。我把她扶到床上,她吐了两次,折腾到零点才进入梦乡,奇怪的是她在梦中竟一而再再而三地喊我的名字。我相信梦中的一切都是假的。她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直到第二天下午才醒。我见她恹恹地从卧室出来,那双迷茫、古怪的瞳仁略带惊惧地望着我。

“昨天晚上,我该打的嘴巴说什么了?请您告诉我好吗?”她讲着,眼里有层难以捉摸的云雾在飘,那云雾最后幻化成了激动。

“你什么也没讲,只是醉了。”我答道。

她放了心,“那就好,我总是做傻事,而您是不会见怪的,是吧?”

竹文的长发很飘逸,我忽然想去抚摸她的长发。我得承认,我的思绪偶尔会泛起奇妙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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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1. 天韵 1 楼

    那年冬天寒冷出奇。

    我接到一项紧急任务,立即赶往成都。竹文得知消息后,怅然若失。她那副模样使我开心极了,她仿佛已把我当成自己的一件宝贝。我在走廊转角忍不住回头望。门框边贴着她那张忧郁的媚脸。我的心止不住地剧跳,那颗心从来没有那么凶猛地跳动过;我看不清她的眸子,但我可以想象它们是多么的幽深。我若有所思地朝她挥挥手,那半边脸又急速撤回去。

    出外的几天,我奔忙时是乐颠颠的,有两回在偷偷笑时竟差点被车*。我也说不清到底是为何物而乐,总之我心里满是喜悦。

    回来时是子夜。天极冷,屋檐上的水滴下来就成了冰。屋里火炉燃着,母亲一脸憔悴,她等了一夜。我没想到母亲会在这天寒地冻时节过来看我。

    母亲拍掉我头上的冰碴子,问:“到得这么早?”

    “那列晚点,换车了,我是在新站下的车。”我说。

    “坏了。”母亲蹙起眉头。

    我立即想到了竹文,便喊:“竹文。”

    母亲的脸微微沉下来,“那个象狐狸精一样的女孩一定是接你去了,十点出的门,没跟我打招呼。”

    暖流汹涌,冲进我的心头,我再也听不清母亲后来说的话。我抄起手电筒,急匆匆钻入风雪。路上积起一层冰壳,街灯也熄了。我只能凭借电筒的一线微光,艰难地在夜色里摸索,长长的街道上只有我这一点光。过天桥时,我狠狠摔了一跤,碰掉两颗门牙,但这并不疼痛。又小又破的老站地处偏僻,冷清到了极点,建筑物奇形怪状的虚影张牙舞爪。我怀疑自己到的是殡仪馆。出站口的铁栅栏门敞开着,一个人也没有。我径直往里走,绕过两栋小楼,便看到了站台。

    我炽热的目光开始紧张搜寻,往北,再往北,在那站台的最北边,在那每趟列车进站的第一点,我终于捕捉到一个单薄而动人的倩影。那时,我真有点相信她就是山间无所不能的狐狸精——一个至情至圣的精灵。

    铁轨另边是一望无垠的荒野,可那精灵的脸上却有着无穷的坚毅,她根本就不怕那*人的苍凉。我慢步,慢步向她靠近。这种靠近的过程让人心生蜜意,我甚至认为,就这么一步步永远地走下去是最美丽的,也许,等到了她身旁,迷梦就会猝然粉碎。我怕,我现在最怕的就是梦醒。在她的背后站了好久,电筒的光就落在她的脚下,图案是一颗赤色的心。她未发觉脚下的光线,此时的一切都似乎无法挤进她充满期待的灵魂。莫非,她的心已飞到了一处遥远的圣地?

    我终于用微颤的声音唤了她,我打算在她转身时,让心灵的火山爆发,我知道自己一定会去拥抱她,我会,因为爱已在汹涌地呼唤。她转过身,但令我万分不解的是,她只是平静地转过身子,失神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我,似乎没有激动也没有祈盼。她的神态让我着了慌,我语无伦次地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感谢话。

    少女脸色苍白目光呆滞,只是睫毛机敏地跳了一下。

    我把换车的事跟她讲了。

    她对我的话并不在意,只是愣愣地望着我,不住地说:“好呵,来了就好。”

    “深更半夜出来接站,应该告诉我母亲。”我埋怨道。

    她缓缓地摇头。

    我们走向出站口,我恨自己太理智,恨自己太懦弱,我一遍遍问自己为何不亲近她?我问自己那样压抑到底是为了什么?

    平淡无奇地走过铁栅栏门,晚点的列车呜地一声拉响汽笛。来到广场上,我细细端详竹文,几天的别离已使她明显瘦了一圈,她的脸已不太媚,血色尽失;还有她的嘴唇,干干的,裂了几道布满血丝的口子。

    次日黄昏,我独自上街买了唇膏,然后兴冲冲跑回家,我要亲手把竹文的唇涂红,涂一万遍。

    我一把推开虚掩的门,看到母亲正在收拾行李。

    “竹文呢?”我问。

    母亲直起身子,盯住我看了好一会儿,道:“走了有个把时辰,她说她已到了必须离开的时候。另外,我也该回家了,回到我自己的家。”

    我颓然倒在椅子上,无力对母亲的言语作出反应。

    “她留下什么话吗?”我抱着一线希望问道。

    “她只向我鞠了一躬,我说你不该向我鞠躬。”母亲头也不回地走了。

    谜一般的竹文制造了一个深渊似的梦境。狐狸精遗下的神奇诱惑,让我陷入旷日持久的失眠之中,可我又不能怨恨自己的母亲。我在情感的虚无中艰苦度日,我走向汹涌人潮,感到身子变成风筝,它飘,飘在梦境深处,飘在苦涩之上绝望之下。

    就在母亲返家后不几日,我收到一张来自苏州的汇款单,上面写着一个挺大的数字。汇款人正是竹文,汇款地址是雪山路七号,姓名和地址无疑都是假的,只有钱数是真的。我又看留言栏,那里没有一个字。

    严冬渐深,我在酷冷中思念竹文。白雪渐融,在冬天快要逝去时我的思念更甚。我敏感地觉得自己和她的缘分并未到气数已尽的那一天,她还应该而且必须与我不期而遇。随着时光的推移,这种感觉不但未被磨蚀,反而日愈强烈。

    此后,我也的确见过“竹文”。一次是在巫山县城,隔着不宽的街道,我注意到对面一家茶庄里坐了个竹文模样的小姐,她背对着我,背影酷似竹文,但举止较竹文粗放。当时,我极想到她面前看个究竟,可是苦于脱不开身。又有一次,经过单位大门前的停车场,我无意间瞟了眼身旁一辆出租车的茶色玻璃窗,朦朦胧胧地,我观察到里头坐的姑娘是竹文,可我不敢贸然去问,我走走停停,满腹狐疑地上了楼。我越想越不对,便站在窗口向下眺望。那辆车的后门开着,在它前方不远,一位天蓝色的女孩子在低首徘徊,她的身材、神态说明她就是那个我朝思暮想的人。正好,我旁边有个小孩在玩望远镜,我一把抢过来,待我再看,车门却关了。我赶紧憋足一口气往楼下跑,赶到广场时,出租车已过了十字路口。

    我在食不甘味中等待着“竹文”的第三次现身,但她此后再也没有闯入我用视线布下的天罗地网。越是留意,她越是远远地躲到了海角天边。

    一晃就快半年。在这期间,有人给我介绍女朋友,我婉言谢绝。母亲数次写信,希望我找个会过日子的恋人,她深入浅出循循善诱;在最后一封信中,母亲承认是她赶走了狐狸精一样的竹文。我强忍着泪水没去撕碎母亲的信。

    我终于看到天空中写满绝望二字。

  2. 天韵 2 楼

    春去春来。五月末的一个傍晚,天边飞满红霞。

    我带着尚未散尽的忧思,在葛洲坝二号船闸闲逛,看着那一船船的如风过客,我只有无尽的叹息。也许,人生的真意就是那一声叹息。

    闸室内正在放水,里头一艘巨型游轮在缓缓下降。

    “哥哥!”突然,一句离奇的呼唤打破了我的神思。

    我赶忙甩头看,游轮尾部,竹文拼命挥动着一方红头巾,那是一把蓬勃的火焰。

    “竹文!”我沿着栏杆朝那团火疾奔而去,我喊出的声音有些异样,我一直跑到离她最近的那一点。“你不该不辞而别。”我吼道。

    “原谅我,那些事既是无声无息地开始的,那就让它们无声无息地过去吧。”她将头巾系在脖颈,双手抱头,恳求着。

    “你以为那可能吗?你以为我会让你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溜掉,听着,”我用尽全力喊:“给我回来!”

    竹文脸色煞白,她使劲摇着头,继续恳求:“我听不清,真的,您的声音再大些吧。”可她细若蚊声的恳求我却听得明明白白。

    “你自欺欺人,那是没用的。”我指着她泪水模糊的双眼。

    那时,船上两个保安手拿警棍跑过来。竹文用头巾捂住眼睛,飞快地躲进船舱。

    “躲避是没有用的。”我仍然不遗余力地嘶叫。

    保安喝令我不要胡闹。

    “胡闹?谁胡闹?你们这两个*。”

    保安也许是被我的狰狞面目吓怕,愣了片刻竟作鸟兽散。我不停地喊“竹文”,不顾越来越多的旁观者,直至声嘶力竭。就在那一遍遍的呼唤声中,柔情的夜色徐徐偷袭了大地。

    游轮已降至最低点,下闸门一点点打开,船只已经启动。我慌了,如果此次再将竹文错过,以后就绝无与之重逢的可能,我深知这一点。这表面上是错过了一瞬,实则错过了一生,余下的日子,我就只能变成情感的死囚,永远在地狱中挣扎!

    游轮驶出闸室。我无望地趴在栏杆上,不再喊叫。这时,我竟又看到了奇迹,那团火又出奇不意地在夜幕下燃烧起来,竹文出现了,甲板上的她高举着一件雪白的T恤,仿若可爱的天使。我已看不太清她的容颜,但可以隐约地看到T恤上有鲜红的字。

    “写的什么?什么!”我喊道。

    船在前移,分分秒秒,它在拉开有情人的距离。

    竹文不说话,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火柴,火柴被她擦亮,萤萤的火光映出她脸颊上动人的泪水,也映出了T恤上的大字:上帝,请救救我们!

    “上帝救不了我们,救不了任何人!”我的话被正好赶上的汽笛声淹没了,她没有听见。

    船在加速,那一点火光立马被夜色无情地吞噬。但很快,又有一点火光顽强地亮起,那是希望,可它离我却越来越远,可爱的少女眨眼间已是立在天涯。

    完了,我遥望三江桥下,不停地喃喃。

    是夜,我失魂落魄地沿着长江主航道向下游走,直至一处不可逾越的绝壁。我止步,止住了一段爱的行程。就算,就算是送送她吧。我清楚我和她之间的一切业已完结,她是不会来找我的。我也知道每个人的未来还未终止,只要世上还继续残留着思念。

  3. 天韵 3 楼

    我暗恋上一位少女。

    爱恋发生之时,我刚好在湖北度过了四个春季。我拼尽全力用完三年时间,终于彻底抹去了那个叫竹文的狐狸精留下的印记。我承认,我是个很感性的人,这种人在爱情方面往往不幸,因为能左右他的常常是情绪而不是理智;所以,请你不要问我现在为何要爱上这个少女,问了也是白问。我只知道,自己的灵魂在爱面前,完全是个疯子,它只有两种选择:生或者死。

    我是不是个很可怕的人?

    人们都叫她笑儿,笑儿很少笑,但只要她一笑,就必然倾城。她在一家报社做记者,由于工作上的缘故,我们经常见面。笑儿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站在她面前我总觉得自己很矮,完全没有自信心。笑儿自然很美,不过光美貌并不能说明什么,关键是她美得深美得媚,那都源于她的眉。好一副弯弯细细的柳叶眉,它是活的,挑起来,妩媚无边;舒展开,温柔一片。如果你是男人,如果你正常,那么你在遇见笑儿之后,必定会生出一肚子的感慨,生出绵绵不尽的幻想。

    笑儿的高傲让我害怕表白,我怕被她伤了自尊,对一个铁打的男人来说,自尊胜过一切。美丽的女人伤害追求者,要么出于无意,要么出于虚荣,而这两者我都不能忍受。

    于是,我只好坚守一种距离,将自己变成一个喜欢偷窥的幽灵。如果,你在还未下雨的阴天,看到街上有一个打着伞目光飘忽的男人,请不要吃惊,因为,那就是我。

    我本以为这种幽灵的日子会持续成永恒,可是,在那天一切都变了,变得太仓促太突然。那是一个傍晚。我象往常一样躲在树后,等她下班后从大楼里出来。我等了一会儿,她果真出来了。我发觉她脸上比平日多了一丝忧郁,尽管不明显,我还是看出了。她拐向西行,这引起我的注意,因为她的寓所在东边,而向西则通向西陵峡口,那里一块安宁的墓地。天色已晚,笑儿西去,必有原因。

    我是幽灵,我的脚步属于笑儿的背影。

    笑儿不笑,只是闷头走路,她身着一袭黑色的连衣裙,沐浴在无情又有情的夕阳深处。我们到了那块松柏青翠的墓地。雄伟的长江就在身旁,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笑儿的母亲似乎就葬在那里,她在笑儿刚学会奔跑时就离开了人世。墓地对人类来讲是另一个家,请不要对它心生恐惧。笑儿找到母亲,就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似乎说了一句话,可能是在跟母亲打招呼。然后,她便在墓地的草皮上坐下,双手抱膝,愣愣地注视着天角的流云。云彩在慢慢地走,由火红变得乌黑,乌黑的云在笑儿的明眸里游移。

    “难道出事了?”我暗想。

    笑儿坐着,似一块石头,她不动,任阴冷的风吹。在夜色降临的一瞬,她浑身乏力,竟一头栽倒在“母亲”身上,她仰着脸,痛苦到了极点;红红的眼圈内有泪,不多久,泪如泉涌。

    此时的墓地,除了笑儿,只剩死人和痴人,而痴人是躲在远处,所以,笑儿可以放心地哭,把心中的泪水都倒出来,这样定会好受一些。这么简单的道理笑儿自然懂,因为她哭得出奇的伤心。仰面朝天哭了半晌,笑儿翻转身趴在墓上,哭得更响,但人既然已死,就算是母亲,也无法从口袋里掏出手帕,为自己的女儿擦去泪水。

    那个哭泣的少女很晚才离开墓地,她走到一处有光的所在,自手提袋里拿出化妆盒,将脸儿修饰了一番。之后,她便回了家。

    当晚,我在笑儿的窗外站着守夜,我很担心。笑儿的窗那边黑沉沉,一直未开灯。

    第二天,检察院长周含儒贪污的事上了报纸,白纸黑字。周含儒的女儿就是笑儿。

    这一日我坐立不安。这一日我得知笑儿请了长假,去了她奶妈家。笑儿的奶妈是个基督徒,住在市郊的一幢小楼里,房子旁边便是教堂。据说那小楼也是周含儒的。我决定去看笑儿,我不管她父亲是院长还是囚徒,这我不管。我必须去那幢小楼,不为别的,只为了自己的心灵能得到片刻的安顿。

    路,并不太远,但在我心里却很漫长。

    绕过静穆的教堂,走上几级石阶,我停在黑灰的小楼门前。我的手指放在门铃上,放了几秒钟,最后按下去。门开得很迟,一位干瘪瘦小的老太婆出现在我面前,她朝我善意地笑笑,那笑很虔诚,象是上帝给的。我说我找笑儿。

    她的耳朵有些聋,听了半晌,才道:“哦,哦,笑儿她去看爹了。”

    “她爹在哪儿?”我问。

    老太婆脸上的笑唰地就没了踪影,她很不高兴地瞪我一眼,然后砰地把门关上。我在教堂前的大树下思索了老半天。

    “没准在那儿。”我心想。

    我于是去了那个恐怖的地方。看守所在城西江畔,赶到时,天角只剩一朵惨惨的孤云。真是碰巧,阿铃正从高墙内出来,她手里提着一只空空的篮子。她男人因为重婚,被她告了,正在服刑。当初,只要她权衡利弊稍加灵活,她男人决无牢狱之灾,可是女人却狠了心,想将丈夫置于死地,她从来没那么狠过。谁又能想到呢?事隔半载,她居然前来探望负心人。原来,她爱他爱得那样深。阿铃见到我,脸色微变,赶紧低头钻了胡同。

    前面停了辆吉普。车上跳下二男一女。男的西服笔挺风度翩翩,似是公门中人;女的旗袍卷发,举手投足透出淑女意味。三人均是四十上下的年纪。

    看守所门前孤零零立着一位窈窕少女。他们向她走去,走向笑儿。

    “想必你就是周笑儿。”高个男子抱臂道,一看就是个城府极深之人。

    “您是?”笑儿低声道。

    “*收了我们的名表,却不办事,这帐怎么算?”他冷冷道。

    那淑女摸样的人也闲不住,伸出一根手指,对着笑儿的脑门狠狠一点,道:“贪污犯的女儿,迟早要沦落到进窑子做妓。”

    笑儿真可怜,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傻子似的,任那三人数落。我不明白她为何那么麻木?为何不跑开?我走上前,将她拉出包围圈。

    “你走开。”笑儿没事似地对我说。

    我松开手。笑儿捋了一下长发,看上去很坚强。她慢慢向前走着,步子没有方向,一个人伤心并不要紧,怕就怕绝望,绝望的人迈出的步子不会有方向。走了一段,笑儿便狂奔起来,她沿着江畔向前跑。

    笑儿一直跑到无星崖。想寻死的人爱到无星崖,因为从那风景如画的崖上纵身一跳,便能在毫无痛苦的情况下一了百了。站在崖上,看江另边,依稀有一片墓地,笑儿的母亲就生活在那里,她早已远离了痛苦。

    我离她仅十步之遥。

    “不要过来,永远不要。”啜泣的笑儿背后竟长了眼睛。

    “笑儿,我们回去。”我说。

    “妈妈。”笑儿不理我,她在呼喊着妈妈。

    西天还未最终暗下去,还有一丝微光。

    “请你不要这样,我很难过。”我涨红了脸,不知不觉我走到她身后,可我不敢去拥抱她。我完全理解她的痛苦,那痛苦来自于人世的沧桑巨变、世态炎凉。

    江上吹来阵阵凉风,风儿撩起笑儿的长发。我不由自主地抬起手,让那飘飘长发落到手心。笑儿转过身来,她已擦干了泪水。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地看她,第一次如此大胆地看她。她比原来更为动人,因为,因为她脸上似乎泛起了爱的波澜,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事实就是那样。她象在等待着什么。

    “抱着我,你一直在暗恋我是吗?”她出奇不意地说话了,象在耳语,她的眼皮低垂,无力睁开。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果断张开双臂,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求你把我推下崖去。”她又哭了。

    我只顾激动,没应她,事实上,此时的我有一肚子的话,但倒不出来。

    “愿意陪我一起死吗?”

    “愿意,非常愿意。”我说。我的脖子湿漉漉的,它在承载笑儿的泪水。

    我们相爱了。我不再是幽灵。

  4. 天韵 4 楼

    我极度尊重笑儿,每次跟她说话都很小心,这一点无疑至关重要。不过,考虑得太多也容易出问题,笑儿总认为我心中有事,认为我在瞒她什么。她太敏感。这里面的分寸的确很难把握。

    好在我们的关系发展得还算顺利。我们同居了,这是长大成人后我第一次和女人睡在一张床上。我承认,同居很快乐,我咀嚼并分析着那种离奇的感受。事实上,我已把笑儿当成了自己的妻子,作为一个讲道德负责任的年轻人,我在同床共枕的笑儿面前从不隐瞒什么。

    笑儿坐在床头织毛衣,我看了她一眼便走到壁橱边倒了杯二锅头。

    “你许久没喝了?”笑儿道。

    “今天想喝一口。”

    “你心里有事。”笑儿的直觉比竹文还敏锐。

    我灌了一大口酒,道:“我们已是事实上的夫妻了,我想我们必须为这段感情找个出路。”

    笑儿丢下手里的活,发了一忽儿呆才道:“关于这事,我早就想过了,之所以没说,是想看看你的态度。告诉我,我们的出路到底是什么?”

    “出路就是那两个字。”

    “是结婚吗?”笑儿的胳膊剧烈地抖了一下,碰落我手里的酒杯。

    “是的,我们结婚。”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等你亲口告诉我,我终于等到了。自从出世以来,我就没了娘,就日复一日活在动荡与是非之中,我愿意相信你就是我的希望。”

    我单膝跪地,“笑儿,嫁给我。”

    笑儿的泪水立即夺眶而出。

    这个月的十七日是良辰吉日,我们决定在那天订婚,此前,必须要征求一下周含儒的意见。

    看守将我们领进牢房,一进那道门,光线就暗了下来。周含儒正在练字,他的行书颇具大家风范;虽然罪很重,但他写字时却似身在世外。完成最后一笔,他满意地点了一下头。寒暄过后,我们就把打算跟他说了。

    “年轻人的事我管不了。”他颇高兴,脸上的表情温和而慈祥。

    这次会面并未谈多少话,但在临别时,他紧紧地握住我的手。

    我们在十七日摆了几桌酒菜,觥酬交错之际,我把一枚戒指戴上笑儿的无名指。大家鼓了掌,还算热烈。

    微风阵阵,树影婆娑。我和笑儿坐在江边的石头上,相偎相依。自江心洲传来一阵优美的华尔兹舞曲,其间还夹杂着一个女人幸福的歌声。葛洲坝二、三号船闸就在眼前,二号闸的门正缓缓打开,游轮驶出闸室,船顶观景台上人影飘忽。

    “竹文。”我下意识地念道。

    笑儿的眼本是半掩半睁,这时却全睁开了,她很讶异。我赶紧收回脱缰野马似的思绪,尴尬地笑道:“念错了。”

    身后有只猫迅速窜过,我猛地记起一件事,便道:“我到奶*小楼里去过好多次,每次都听到地下室有异样的响动,响声过后奶妈就从厨房提个篮子出来,去了地下室,那是何故?”

    笑儿脸色突变,但最终还是极动人地笑了,“是养了几只猫,小花猫。”

    我说:“把可爱的猫咪养在地下室,不见天日,有朝一日会变成老鼠。”

    我说:“每当看着这些船在眼前过去,总是觉得人世匆匆。”

    笑儿道:“所以,一切动人的事才值得珍惜值得留恋。”

    江心洲上的舞曲已停了,月牙儿转到我们背后。我是个坐不住的人,但第一次,我感觉到美好的夜是如此的短暂。诗意盎然的夜还在继续。笑儿靠在我怀里,醒着睡,睡了醒,就是不肯离去。

  5. 天韵 5 楼

    “明天放假,我带你去一个地方。”笑儿托着下巴,若有所思。

    凌晨时分,我睁开眼。窗外,一道流星飞过,划出莫测的光弧,莫测得就象人世。望了良久,我又睡了。

    到了那个地方时,我还未睡醒,脑子昏昏沉沉的,有千钧重。那地方离我们的来处有上百公里,是块山清水秀的田园。我随笑儿走进半山腰的一幢别墅,小楼从外面看很一般,但里头的装修却极尽奢华。

    “此地是故乡,这儿是我家。”笑儿说得有些忧伤,她擦拭着桌椅,许久无人光顾,灰尘很重。

    我呆在别墅里一点也不愉快,我想起了贪污犯周含儒。笑儿并不知我的心情,她提着水桶去池塘边取水。我隔着窗玻璃,看着她身轻如燕地奔跑在乡间小道上,不禁叹息了一声。

    卧室里那个古色古香的壁橱引起我的注意,我走上前打开它,里头堆满了精装书籍。书从未动过,主人将它们摆上架子目的只有一个——附庸风雅。

    最下面那排书里夹着一个笔记本,本子有些发黄。稍作迟疑,我便翻开了本子。在第一页有人写了篇日记:我走到月光里,吃了一惊,这里的夜晚真是美极了,月亮那么透明,空气无比纯净,我从未见过如此动人的山坡和草地。笑儿和我对视了一眼,她很害羞。我们终于紧紧地拥抱了,放肆地亲吻,尽情享受青春。这时,我看见远处的树丛里有人端着相机,对着小楼拍照,那人诡秘得就象特务!这些日子出了不少奇怪的事,笑儿的父亲整日眉头紧锁,有几天甚至不搭理宝贝女儿。可我们管不了那么多,我们在草地上翻滚,哈哈大笑,笑儿滚到我身上,一动不动。我问,你干吗呢?

    我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怪不得笑儿不是处女,怪不得一谈到三年前她就沉默,就忧郁,就装可怜!原来她还有这样一段记录在案的风流韵事。

    我在卧室里走来走去,那段笔记压得我呼吸沉重。我从后门出了小楼,走进夕阳下的茶园,我和一位采茶女聊了很久,她那么纯洁,我恍惚间觉得自己喜欢上了她。我简直不想回到那个满是灰尘的别墅,不想见到笑儿。我穿梭于透明的月色里,胡乱地走,比无头的苍蝇还可怜。

    是何时回到了笑儿身边,我已不记得了。老远我就见她站在大门口手搭凉棚四处遥望。

    “你是不是死了?”笑儿怒不可遏。

    如果笑儿不发火,我也许还控制得住,可现在她的怒火竟让我冷笑道:“还不是在欣赏你的房子,*确实厉害。”话一说完,我就后悔不迭,我一遍遍地问自己,你怎能说那样伤人的话?

    笑儿的脸成了一张纸白,那么白,白得很惨。她眼里有晶亮的东西在打转,她闭上眼,用手按住胸口,泪水濡湿了修长的睫毛。

    “对不起,笑儿。”我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狠不得给自己一耳光。

    笑儿再未理我,径自跑进卧室,关上门。我在门外守了一夜,里头没有丝毫动静。熬到凌晨,我精疲力竭,终于倒在沙发上睡了。一觉醒来,卧室的门大开,房内凌乱,不见了笑儿。我在别墅里焦急地等了一天,始终未见笑儿露出踪影。于是,我踏上了归程。

    无比复杂的情愫撕扯着我的灵魂。我口干舌燥,只想喝酒,只想得到片刻的麻醉。我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了,把自己折磨得呕吐不止。由于酒精中毒,我被送进医院,这时想跟笑儿联络已不可能了,我深度昏迷,毫无知觉。

    身上的酒精散去后,清醒异常。我拔下针头,心急火燎地跑到笑儿的家,那门反锁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邻居告诉我,笑儿在两天前就背着一大包行李走了。我又火速跑到奶妈家,她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开门,一打照面,她就冲我做样子。

    “笑儿呢?”我招呼也不打,就劈头盖脸地问。

    她一句话不说,就砰地关上门,差点轧断我的手指。

    我站在窗下苦苦哀求,恳请她告诉我笑儿的行踪。

    窗子那边,老妇人终于开了口:“你做了什么事你心里清楚,你竟那样地伤她。笑儿多么爱你,爱得太可怜!她可以忍受天下所有人的冷嘲热讽,却惟独受不了你的一句伤害。她在不能想象的痛苦中等了你一天,希望你能前来道歉,可是你没有。她离去时哭肿了眼,你在她的心口留下了太深的伤痕,你太残忍!”

    “她到底去了哪儿?快告诉我。我给您跪下了。”

    “我真的不知道,她连我都不告诉,这说明她今生是不会再回来了。你不要去找她,你们并不适合在一起生活,你不会给她幸福,放过她吧,小伙子。”

    笑儿真的完全没有了音信。我陷入绵绵无尽的自责当中,我不能原谅我自己。我不是不清楚笑儿的心有多脆弱、多敏感,可我还是那样意气用事,不计后果。这都怪我,怪我这个心胸狭窄之徒。我在孤独、期待与他人的议论中守侯了半年多,随着时光的流逝,我对笑儿的思念非但未见减少反而日益浓重,那思念我曾经也给过竹文。我胸中有一种怪物在张牙舞爪,使我睡着后噩梦连着噩梦。

  6. 天韵 6 楼

    服了一粒安眠药丸后,我才顺利地进入梦乡。很奇怪,我今日做的梦都是好梦、美梦,沉迷于梦境中的我心花怒放。现在,这种虚假的幸福也足以安慰我了。有那么半个钟头,我处于一种似睡非睡的状态,我能感到自己的脑袋在不由自主地摇动。隐约中,我听到窗玻璃啪啪啪响了三下,象有人在敲。我在迷糊中喊了声笑儿,那响动便停止了。一切安静下来后,我却突然惊醒。我坐在床头,失神地望着外面的树影。

    在一种不可遏制的情绪引导下,我跑出门,我不知要到何处去,竟在屋外发了一忽儿呆。最后,我朝奶*小楼方向迈出脚步。

    路很熟,天气也不错,我走得极快,腾云驾雾似的。我看到了田野,看到了教堂,也似乎看到了绝望后的希望。半年之后,小楼四周多了一道不矮的砖墙。隔着屏障,我窥视屋里的动静。一楼亮着灯,虽然看不到奶妈,但我知道她绝对未睡,上了年纪的人不关灯根本无法入睡。

    我轻轻跃过院墙,走到窗子旁。我很激动,但仍抑制住了自己粗重的呼吸。直觉告诉我,笑儿可能就在屋内。我探出脑袋看,却发现屋子里空无一人。

    “也许在别的房间。”我心想。

    继续等着,功夫果然不负有心人,我听到了动静,是一个女子的呻吟声。声音象是从阎罗殿钻出来的,那女子很痛苦,象是有小鬼在用皮鞭抽她的身子。有一阵子,竟传来了哭喊。

    出事了!我快步来到大门前,推了一下,门居然开了。地下室的入口在厨房,那里没有亮灯,但大厅的灯光照得很远,使那里并不黑暗。我蹑手蹑脚潜到地下室的入口处。终于,我看清了地下室里的一切,我也算是个见过世面的人,但这时也不禁感到胆寒。正对着我的正是一贯和善的奶妈,她手里攥着皮鞭,在她面前蜷缩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女。那女孩无力地卧在草席上,身上有伤。

    其实,这一切还不足以将我吓倒,真正让我恐惧的是,那少女竟是一个曾经穿梭于我梦中的精灵——竹文小姐!

    我自那入口处一跃而下。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奶妈面如土灰,但皮鞭还在她手中。我一把抱起竹文,心如刀割。她眼皮微睁,目光散乱,长发比野草还乱。她已不是原来那个活泼可爱的精灵,她正在朝死神微笑。竹文的臂上有密密麻麻的针眼。

    “这是怎么一回事?”*视着奶妈。

    “她吸毒,上了瘾。”奶妈象个木头人,但已恢复了一丝镇定。

    “上了毒瘾还要遭你这样的毒手。”我从腰间摘下移动电话。

    奶妈并未向我求饶,她脸上的表情是畅快,是安详,是不认罪。

    竹文在吃力地喊我,喊哥哥。

    “别怕,我在报警。”

    “不要。”竹文伸手抢我的手机。

    我于是改拨了急救中心的号码,“我听你的,不报警。”

    竹文晕了过去,她嘴角吐出白色的泡沫,泡沫下藏着一丝久违的纯真微笑。

    我脑中混沌一片,但怒火却越烧越旺,我指着奶*脑门道:“法律将审判你。”

    奶妈脸上的皱纹不断地抖,她似乎想笑但没笑出来,“审判?我等着那一天。”她蹒跚地走到地下室的入口,弯腰爬上窄窄的梯子,她老了,每迈一步都很艰难。

    在愤怒与迷惑中等了二十分钟,救护车呼啸而来。我和两个睡眼惺忪的护士将竹文抬上车,她们还想问更多的东西,我说无可奉告。竹文极度虚脱,护士在车上给她输了液,当粗壮的针头扎入手臂时,她毫无反应。

    “可怜的竹文。”我心中默念着,轻抚她的脸蛋。无数个疑团在我脑中生成,化为无数个巨大的问号,遮住了整个天空。

    竹文被送进抢救室。清冷寂寥的家属等候区只有我一人。我垂下头,可我不是在休息,而是在沉思,过往的所有事情又再次浮现,脑袋完全成了一个让记忆高速运转的处理器。过不多时,一位上了年纪的医师戴着口罩从大门那边走过来,她神色严峻地把我叫到办公室。

    “你是她男人么?”她问。

    我想了老半天才说不是。

    “病人心率衰竭,非常危险。”

    “她不能死,求您救救她,她善良、单纯、美丽,她才二十出头,她有美好的未来。”我语无伦次。

    我等了一夜,内心也呼号了一夜。

    清晨,医生自抢救室鱼贯而出,他们脸上的表情和缓了许多。护士将我带进室内,她叮嘱我切勿喧哗。我一步一步靠近竹文,靠近那个曾经带给我无穷爱与愁的精灵。她沉睡着,脸色已不象昨夜那般苍白,但表情古怪至极。我问护士有没有梳子?她找来一把。我开始为竹文梳理头发。左边的头发已梳理整齐,我正要问护士能不能搬动竹文的脑袋,却见竹文的身子动了动,随后她的头缓缓转过来。

    “她在微笑呢。”护士道。

    我赶紧停下,撩起遮着竹文脸庞的长发,媚脸上哪里有微笑?在她的腮上明明有一滴滚烫的泪珠。

    “她没有笑。”我说。

    “她的确笑了一下,只是你不曾看到。”

  7. 天韵 7 楼

    晨曦从窗外射进来,落在我的肩头,我注视着朝霞,疲惫地打了个哈欠。这时,肚子咕咕地叫开了。我正要下楼吃早点,却听护士在背后喊,她说竹文要见我。

    竹文流泪道:“哥哥,我要死了。”

    “别说傻话,哥哥不要听这样的话。”

    “帮我把姑姑叫来,她在那间教堂里做杂事,她姓索。”

    “现在就去吗?”

    “是。”

    我立即赶往教堂。到达目的地时,教堂里头正在做弥撒,大家都肃立在圣乐中。我只好站在人群后,耐心地等待,我一边等,一边情不自禁地跟着大家做起弥撒。我虽不是基督徒,但做弥撒竟让我的心得到了些许安宁。

    “主呵,求你救救竹文吧。”我默念。

    仪式终于结束,大家陆续离开。我问一个神甫模样的人教堂里是不是有个六十多岁姓索的农妇?他打量了我一下,便把我带到后面一间简陋的屋子里,一股恶臭扑鼻而来。我定定神,才看清床上躺着个老妇人。离床头三尺远,搁着一个便桶,恶臭便出自那里。老妇人的眼睛很大,但它们并不是在看我,它们盯着春意盎然的窗外,窗外除了春意,还有屋顶那个鲜红的十字架。

    “她是瞎子。”神甫道。

    “什么?瞎子。”我惊道。

    “是上帝对她的惩罚,她偷了厨房两斤油拿到市场上卖,卖了不久就瞎了。”

    “不,我没偷,我是给厨房的油烟熏瞎的。”老妇人用手捶打着床沿。

    “你出去吧。”我对神甫说。

    神甫的一条腿已迈出门槛,但他还是回过头来说道:“你今天必须卷铺盖离开这里,上帝不欢迎你这种女人。”

    我久久凝视着老妇人,为她感到难过。

    “你找我?找错人了吧?”老妇人道,话里夹杂着苦涩。

    “是竹文让我来的。”

    “阿文,她死了吗?”

    “她不会死。”

    “她在哪里?可怜的孩子。”

    “在医院,她想见您。”

    “你是?”

    “竹文叫我哥哥。”

    “就是那个她在雪中遇到的年轻人?”

    “是的。”

    “那闺女每次跟我聊都要提到你,难得呵,有那么一颗善良的心。”

    我的脸刹那间红了,“您过奖了,是阿文的心让我学会了善良。姑姑,阿文吸毒您知道吗?”

    “知道。”

    “她怎会变成那样子?能告诉我原因吗?”

    “我快死了,除了阿文外又无亲无故,有些话也只有告诉你了,我相信你。等我把这一切讲完,你就懂得什么叫宿命。杯子,把茶杯给我。”

    我把茶杯递给她,她润了润喉咙。

    “十多年前,我和竹文一家生活在离这儿百多公里的大山里,那里很穷。可是除了贫穷,我们还有更多的不幸。我弟弟也就是阿文她爸,从小学会了偷鸡摸狗,酗酒行凶,成婚后也不见一丝一毫的收敛,他喝了酒就打人,打残了父母,打伤了老婆阿翠和女儿阿文。我记得在一个吃年夜饭的晚上,他一扁担敲在阿翠头上。阿翠是个有主见的女人,读过几年书,人也漂亮。她破天荒地跑到法院告了自己的男人,要求离婚,她是我们村第一个告丈夫的女人。在法院判离的那天,我弟弟将一包炸药甩在梳妆台上,可是阿翠还是毅然带着女儿逃走了。

    后来,村里又有个有主见的女人不堪丈夫的凌辱离开了故乡,她叫小芹。小芹就是笑儿的奶妈,她做奶妈时并不知阿翠是周含儒的二奶,二奶总是藏在无光处,当然,她后来了解了一切。笑儿虽叫小芹奶妈,其实她只是保姆,她身上已挤不出一滴奶。直到那天小芹回到村里,我才得知了阿翠的下落。原来,她去了湖北,很偶然地认识了周含儒。周的原配叫淑如,是个话剧演员,她好吃懒做风骚成性。淑如为周含儒生下笑儿后,就离奇地失踪了。周含儒说她摔下了山涧,并为她在西陵峡口的墓地造了一座衣冠冢。可事实上,有人亲眼看到淑如随港商登上了一艘去往上海的游轮。周的原配跟港商私奔后,周就在痛苦中仓促地包养了阿翠。阿翠先是做周含儒的二奶,三年后就正式嫁到了周家。”

    我插话道:“料不到这其中的关系竟如此复杂。”

    “阿翠和小芹虽是一个村里的姐妹,但面和心不和。小芹曾仗着娘家势力大,兜头给过阿翠一耳光,那耳光始终在阿翠脑子里响,这是女人的天性。随着阿翠在周家地位日渐巩固,随着周含儒和小芹通奸传闻不径而走,不愉快的陈年往事又浮上阿翠心头。她一直想做点什么,给小芹一点颜色看,但小芹行事一向谨慎,阿翠一时抓不住把柄。

    九三年冬,房檐下的冰凌有三尺长,象尖刀。一日,阿翠的眼线终于在深夜发现周含儒和小芹在素心斋幽会,阿翠笑了。她布置好一切,就撞开门,她放过了周含儒,让周颜面扫地实在是下下策,她懂。她要修理的是情敌小芹,她把小芹带到郊外,亲手剥光了情敌的衣服,然后就用鞭子一下一下地抽打,打得小芹在雪地里鬼哭狼嚎,打得小芹连喊自己是这世上最贱的。小芹当场昏死过去,可阿翠还是觉得不解恨,又叫流氓三了小芹。

    毕竟是后娘,笑儿的日子也不好过,但有爹护着,阿翠倒也不敢动她。小芹活过来后,有一点痴呆,手头也不象以前利索。这时,周家却又出了大事——得了急症的阿翠在床上一命呜呼。当时小芹尚在医院,不可能下手害人。此前几日,周家倒是来过一个不速之客,他就是阿文亲爸,他的到来的确让所有人吃了一惊,但他只是向阿翠要了些钱便规规矩矩地走了。许多事都很蹊跷,让人想不明白。这老天爷若是要惩罚你,就真的躲也躲不开。阿翠死后,周含儒就没再娶,周家看似恢复了平静。小芹身上的伤口也不再流血,她和周含儒开始正式同居。”

    我叹道:“我现在明白了七分。但小芹虐待竹文这么久,笑儿为何置之不理?”

    “在竹文的悲剧开始时,笑儿已经失踪了,据说是因为感情的事她去了海角天边。事实上,就算是笑儿在,她也不可能很同情竹文,她们并非亲姐妹。更为重要的是,竹文虽不是周含儒的亲生,但她乖巧伶俐,很得周的欢心,甚至,周给竹文的爱要超过笑儿,这不能不使笑儿心生忌妒。

    那年盛夏,周含儒到海南度假,他带去了竹文却没管笑儿,笑儿受到很大刺激,周含儒回来后笑儿就不再理他。笑儿曾不止一次对小芹讲,她恨竹文,因为竹文夺走了她仅有的父爱;这孩子从小就被母亲抛弃,她的确不能再没有父亲。

    临近退休,周含儒的应酬多起来,在家时间很少。于是,竹文便成了少数派,在那样的家庭,少数派别想过开心的日子。有一段时间,周含儒又出了国,这一去便是一个月。竹文自知呆在周家少不了要看人家脸色,就带着阿翠留下的几样首饰离开了,她坐上班轮沿江而下。船到达镇江港时,多愁善感的她走上江堤,看着西天一行远去的孤雁,想想自己寄人篱下,不禁失声痛哭,她越哭越伤心,竟忘了船已起航。”

    我说:“有一事我至今不甚明了,竹文与我相识不久,就突然不辞而别,这其中的原因我虽略知一二,但尚有许多疑点。不知姑姑可听到竹文谈及此事?”

    “隐约提到过,她好象说在她离去的前一日,你母亲跟她交谈过并且发了火。”

    “她是否提到具体的交谈内容?”

    “没有,但明眼人是能够猜到你母亲到底讲了些什么。”

    “我母亲糊涂透顶。”

    “不,你母亲绝不糊涂,你不了解一个母亲的心。竹文还是个孩子,而且是个心灵异样的孩子,她不成熟,不会生活。如果我是你母亲,我也不希望自己的儿媳是那样一个女孩。”

    我皱着眉不说话。

    “所以,你要理解你母亲的心,她不是在拆散你们,相反,她是在以自己的慈爱之心和过来人的经验,让你正常地生活。”

    “我母亲走后,与我生活在同一城市的竹文为何不来找我?”

    “自尊心不让她去,毕竟,她的心太复杂。”

    “这一点倒是千真万确。”

    “流浪回来后,周含儒给竹文找了份会计的工作,从此,竹文就几乎不回家。她少言寡语常年忧郁,其实她很想你,我在她对你的思念中看到了她的初恋。时隔不久,她吸了毒,有人甚至说在一间歌厅发现她在做小姐,我想那一定是无稽之谈。她消沉下去,毒瘾越来越大,终于在一个风暴夜,倒在教堂前的地上,次日她被人送进戒毒所。此时,周含儒已东窗事发,但他还时时记挂着竹文,托人将竹文接了出来,并嘱咐小芹好生照顾。这一下,竹文却落入了虎口。”

    我与姑姑的谈话刚结束,便听屋外有人高喊:“瞎子,该走了。”

    姑姑摸索着起了床,我将拐杖递给她。

    “把东西收拾一下吧。”我说。

    “我一无所有。”

    我们出了屋子,屋外有上帝撒下的阳光。

    姑姑道:“我的眼皮在跳,我能感觉到阳光。”

    穿过教堂,正要出大门,这时神甫却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他挡在门中央。“这几日的饭钱,你难道不打算付?”神甫道。

    “就请上帝为我付了吧。”姑姑在胸口划了个十字。

    “上帝?上帝会为你这种人付帐?做梦!”神甫冷笑道。

    僵持片刻,我替姑姑付了那笔帐。我心中聚集着莫名的伤感。

  8. 天韵 8 楼

    竹文脱离了危险,但神智还是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糊。姑姑抱着侄女老泪纵横,原来瞎子也会流泪。为了不影响竹文的情绪,护士要姑姑停止哭泣,她就强忍住悲哀。竹文做个手势,护士出了门。我想竹文定是有要紧的话要对姑姑说,就也往外走。

    竹文道:“哥哥,你不要走。”

    姑姑将耳朵贴近竹文的嘴。竹文道:“妈妈是被人害死的,是被阿爸害死的。”

    我们都是一惊,但却很镇定。

    竹文继续道:“那天阿爸突然来到周家,妈妈正好卧病在床,阿爸数完妈妈给他的钱,见左右无人,便在床头柜上已熬好的中药里撒了些白色粉末。我在隔壁练琴,隔着帘子看到了那一幕。阿爸掀帘子进来和我打完招呼,就匆匆离去了。”

    姑姑道:“可*是在几天后才死的呀。”

    “更可怕的事在后面,在阿爸离开周家的第三天,周爸爸也突然无声无息地来到那罐已熬好的药水前,以极快的速度撒了白色粉末。他没有看到帘子后的我。”

    姑姑捶胸道:“作孽呀。”

    我说:“周含儒为何也要谋害*?”

    “因为他与妈妈并没有真正的感情,他在外面还有女人。妈妈在晚上总是揪着他吵,并扬言要把他的丑事公之于众。”

    姑姑出去上厕所,出去了就再也没回来。

    “姑姑走了。”我说。

    “好命苦的姑姑。”竹文垂泪道。

    护士提醒我不要呆得太久。我说这就走。

    竹文道:“哥哥您慢点走,笑儿姐姐是个好人,您以后要善待她。”

    我沉吟道:“我和笑儿的事——”

    “您那天去找笑儿姐,您对她奶妈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我听着感动得掉了泪,是的,无论如何您要找到她,她现在也没了亲人。”

    我无言以对。

    突然,竹文使尽全身力气喊:“护士!”

    护士来了。

    “我好难受。”竹文翻了个身,大汗淋漓。

    “我去叫医师。”护士道。

    “不,不要叫医师,让他走,让他走。”

    护士望着我。我黯然离开医院。我心情沉重地走着,来到一处十字路口,在红灯面前停下脚步。

    “你要去哪里?”我一遍遍问自己,我这个不信上帝的人也在胸前划了个大大的十字。上帝也不能拯救我,我身上有千万只毒蝎在爬,心里有千万枚毒针在扎。

    我晃晃悠悠去了大坝。雄伟的大坝象条巨龙将浩荡的长江拦腰截断,离船闸不远,泊着一艘古色古香的游轮,那游轮正是竹文乘坐过的,迷人的精灵站在甲板上朝我挥动红头巾的一幕令我肝肠寸断。

    黄柏河码头聚集了一群人,人越聚越多,似乎出了事。果然,警车不久后就呜呜地开来了。我不是个爱热闹的人,但这次我还是决定去看看。走出一段路,便碰到老友陈尔云。

    我问尔云:“那边又在打架吗?”

    尔云道:“不是。一个脏兮兮的农妇寻短见,她跳下去就没了影,用拖网才把她捞上来。”

    我下意识地问:“可是个瞎子么?”

    “死人的眼看不出。”

    我挤进人群,死尸已用白布盖上。江风渐大,撩起白布一角,我于是看清了那个可怜的老妇人以及那双大大的眼,眼没闭,直勾勾地盯着天。

    从警车上跳下两个穿白大褂的法医,他们把姑姑的尸体搬走了。

    “姑姑,再见。”我轻声道。

  9. 天韵 9 楼

    游轮停靠码头已久,本来游客早该下船了,但由于有死人挡路,客人们就稍等了片刻。刚才聚集的人群并未完全散去,大家还在窃窃私语。我立在人群之中,满腹心酸。

    游客自我面前走过,一个五十出头的女士的话引起我的注意。

    她说:“这一别十数年,没想到还能回到老地方,看着这一江春水,真是万种滋味在心头。”

    又是一个沧桑的人。

    我不禁看了她一眼,我呆住,因为她身旁跟着的少女竟是笑儿。笑儿低着头,心事重重。虽近在咫尺,她却并未看到我。笑儿身旁的女人完全是贵妇人打扮,颊上铺着厚厚的粉,双唇竟如樱桃般鲜红,她沧桑的神情中夹杂着几许得意。二人走完长长的石阶,便消失在茫茫人海。我本能地想去追笑儿,但双腿却似被铁链拴住,动弹不得。我清醒意识到自己的身子已被寒意所笼罩。寻寻觅觅,今日偶见,我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上人消失在天地间。

    “你疯了吗?”我自言自语。“那女人是谁?”我又道。

    江面波光诡秘。夜晚的南津关别有一番风味,关口,壁立千仞,犹如两扇大门,开启三峡一段美妙的景色;半山腰,灯火闪烁,星星点点,如梦如幻;峡谷之上,圆月高悬,穿梭于缥缈云间,撒下银白甘露,抚慰着疲惫的旅人。

    我坐到很晚才离去。

    前面就是医院,我还想看看竹文,对她我实在心有不安。医院门口有卖花的少年,我要了一束玫瑰。走过寂寥的走廊,透过不太透明的玻璃,我凝望着病床上一脸苦涩的竹文。她睡着了,睡着的她比醒着的时候更迷人。

    我把花插在门旁边的留言箱里,我没有留言。今日,我又变成了一只无头的苍蝇,可事实上我连苍蝇也不如,苍蝇还能飞,我却不能。万能的上帝除了给了我一颗沉重的心,就再也没给别的。

    我带着一身疲倦又去了黄柏河码头。

    我和未婚妻笑儿以前就常在此幽会,这里没有喧嚣,黑暗也可以享受。往事如烟,似乎比梦想还缥缈。

    到了码头,我站在婆娑的树影里注视着前方,我吃惊地发现那儿已坐了一个人,我太熟悉她那抱膝望月的姿势,不,不会是她,我使劲眨眼,可那模糊的影像还是顽固地变成了笑儿!

    我快速躲到一艘轮船的船体一侧,巨大的阴影整个覆盖了我的身躯。这儿离笑儿更近,只有十步的距离,可谁能说这短短的几步就不是天涯就不是海角?眼珠转了几转,然后我就抬起头,船体上的几个大字扑入视线:天长地久!原来这船竟是著名的天长地久号。字虽已锈迹斑斑,但笔力雄劲。笑儿着一身雪白的裙子,一动不动,就象一尊雕塑,静谧安详。

    “她还爱着我。”我心想。

    我摸着天长地久四个大字,轻声道:“明天,你还会继续起航吗?”

    万万想不到的是,那四个字竟冷冰冰地对我喝道:“竹文!”

    这记忆太残忍,它又把我带到了竹文的世界。竹文比谁都可怜,她还挣扎在死亡线上,她现在不仅仅是痛苦,而是完全掉进了沸腾的油锅。在我心深处,埋藏着一种温柔而深厚的感情,它是因竹文而起的,我拿不准竹文在我心中到底是占据着怎样的位置,一想到她我就很迷茫,我不敢想。

    峡口出现一艘远航的巨轮,它自暗处出来,仿佛平地里隆起一座灯红酒绿的小城。巨轮驶向二号船闸,今晚它不会在黄柏河码头停泊。

    笑儿目送着巨轮,脸上有一丝苦笑。

    就在这时,水中央传来一阵马达的轰鸣,很快,一艘快艇就飞到了笑儿面前,艇上站着一个俊男。

    那人道:“找你找得好苦。”

    笑儿道:“我妈睡了吗?”

    “没有,吃了安眠药也不成。”

    笑儿上了快艇,他们走了。快艇激起的波纹在我脚下漾动着。

    “笑儿。”我放声大喊。

    静夜中,喊声在辽阔的水面传得极远,那个光点越行越慢,笑儿似是听到了我的呼喊。但快艇只是迟疑了片刻,并未返回,它不久就消失在远方。

    那中年妇人果然是笑儿的母亲,事隔多年,她竟又回到了旧地,她为何要回来呢?是为了未了的尘缘,还是为了曾被她贱视的亲情?我不想去猜测别人的内心,那很累。我以深沉的姿势吸了几支烟后,就走了。

  10. 天韵 10 楼

    风声依然很紧。

    周含儒的案子还在紧锣密鼓的审理之中,据可靠消息,周的这条命很玄,因为上头正在集中精力反腐。

    两周后,法院对周作出一审判决:死刑,立即执行。

    判决的威力不亚于一颗原子弹,整个城市都被震得晃了一晃。要知道,此地很久没有枪毙过如此级别的干部。周含儒还可以在半月内上诉,做死亡前的挣扎,但那没有多大意义。事实上,周含儒并未上诉,他在最后的时光除了每日小饮几杯就只是写写字,他甚至没说一句话。

    尽管外面乱了套,但医院里依然无风无雨。病床上的竹文终日无言,仿若木偶,不过死神还是放过了她,她身上的伤口在渐渐痊愈,可医生又说她的病能得到根治的希望只有千分之一,因为她吸了毒。至于她的精神,那就更难复活。她的头发黄了,看背影就象一个西洋少女。我企求上帝不要再让她的头发变白,随着时光的流逝,我发觉上帝答应了我的请求。

    我每天坚持去看竹文,不管有什么艰难险阻,她曾经说过我是她的哥哥,她把我当成了永远的亲人。尽管现在她不跟我说一句话,可我无疑还是她的哥哥。她的心很苦,我明白,我只是默默地陪着她,在安静中忏悔。

    有一次,我离开竹文后护士追到屋外小声说:“你不知道吧,每当你转过身,她就抱着枕头拼命流泪。”

    泪在枕头底下,我看不到。

    天蒙蒙亮,我在迷糊中听到布谷鸟的叫声。真奇怪,我居然在窗外的树上看到了布谷鸟,这是第一次,也不知这是个什么样的征兆。我还想睡,忽有人敲窗子,那人很小心地敲了几下。我几乎是赤裸着走到窗前,一位衣着朴素的少年就站在那儿。他不好意思地朝我点头,并展开手掌,在他的手心里有块心形的绿翡翠,那宝贝是我送笑儿的定情物,上面还刻有我们的名字。

    他问:“认得它吗?”

    我说:“是笑儿让你找我的?”

    “她说如不介意的话,请你去见她。”

    “不会介意,她是我的未婚妻。现在就去吗?”

    “是,一刻也不能耽误。”

    少年开来了一辆捷达车,我毫不犹豫地钻进车门。少年开车时脸上没有表情。

    “你还知道什么?”

    “您别问了,我收了钱就要把你送到她身边,其余的事我一概不知。”

    我们行进在一条幽静的森林公路上,不见人烟。前边那个山坳甚是熟悉,我记起来脚下是去往笑儿故乡的路。

    周含儒的别墅已在眼前。

    “她在那儿。”少年指着山坡喊。

    我的目光立即锁定了碧绿的茶园。在茶树间,一位少女正在奔跑,她就象一朵从天而降的云彩,就象爱神抛下的一片羽毛。她向我跑来,放纵着自己的感情,她已经失控了。我忘情地张开双臂,我也跑起来,仿佛是在向着上帝奔去。

    以往的一切恩怨已全然泯灭。

    爱,让天地发狂;爱,一瞬间击溃了一切。我们象两颗星星撞在一起,我们在感情的烈焰中燃烧。世界上所有的栅栏此时都消失了。

    但就在此刻,就在别墅的二楼阳台上,出现了一个举止幽雅的女人。她望着我们,她的眼珠是最冷的冰,最寒的冰,最无情的冰。

    她必是淑如。

    释放后就是平复。

    笑儿牵着我的手,我们在山坡上走着,经过一群看似自由的羊。笑儿将我带到一口诗意的池塘边,她蹲下来,拨弄着春草,她想看我却又不敢看。

    她终于张开了嘴:“还爱我吗?”

    我本能地想说“爱”,可突然间竟说不出来,我弄不清是什么阻挡了情愫。“不要怀疑。”我还是应了她。

    笑儿道:“你敢对天发誓吗?”但紧接着她又道:“算了。”她的双颊出奇得红,象在发烧。

    我用手捧住她的脸,捧住的是一盆碳火。“你病了。”我说。

    “我也许活不长了。”她打了一个冷颤。

    “怎么了,笑儿,你心里到底藏着什么,告诉我好吗?”

    “我带你去见我母亲,她要见你,见你这个未过门的女婿。”

    “你母亲?”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待会儿见面,不论她提怎样的要求说怎样动人的话,你都不要答应,作为男人你太善良。”

    “她——”我的心慢慢凉下来,我不是傻瓜,我也会猜测会推断。

    笑儿随手掐断一根水草,扔到池塘中央。

    周含儒的别墅很傲慢也很孤单地矗立在一望无际的茶园之中,虽时隔不久,但故地重游却给人一种沧海桑田的感觉,我不禁感慨唏嘘。笑儿的母亲淑如极有风度地端坐于门前的遮阳伞下,毕竟在巴黎陶冶了多年,她的气质与派头的确有些与众不同,平心而论,我面前的女人除掉心肠其余都属上品。我远远地看她举手投足,她似乎在骨子里把自己当成了洋人,这其实削弱了她的内涵和魅力。

    我一脚踏入她的视线。见到我,她并未摘墨镜,只是还算礼貌地招呼我坐下。

    “年轻人真是一表人才。”她居高临下地笑笑。

    “年轻是年轻,是不是人才还不见得。”

    寒暄几句,便很快切入正题。

    淑如道:“这次把你请来,是为了笑儿的事。”

    我说:“她病得很重。”

    淑如道:“女人总有病的时候,而在做出重大抉择的那一刻病就很重,病其实是逃避压力的一种方式。”

    我说:“我明白了。”

    事实上,当得知这个中年妇人是淑如时,我便有了不祥之兆,因为我完全了解那女人的人生轨迹。

    淑如道:“你以为你和我女儿的事可能吗?”

    “我们已经订婚了。”

    “你以为婚姻真的是一张纸,它是需要感情,但更需要金钱,需要地位,需要——”她的话一泻千里,象在念演讲稿,但说着说着,她就猛地闭了嘴。

    “讲下去。”我微笑道。

    “看得出,你是个有性格的好青年。正因为尊重你,我才把你请来,我无意去伤害谁,但我要告诉你,我要带笑儿去法国,在临走前,我希望,哦不,我恳请你能为笑儿做一件事。”

    “解除婚约。”我说。

    也许是我过于自然的反应让淑如毫无心理准备,她只好尴尬地喝饮料,不敢正视我的眼睛。“我为你准备了房间,去休息吧,好好思考一下。如果你放过我女儿,我不会亏待你,我会把这幢房子的产权划到你的名下,也许你不住,那你就卖掉它。”淑如从皮包里拿出产权证。

    “我已经想好了。”我说。

    “答应了?”

    “我答应。”

    “原来,你并不爱笑儿。”能听出来,她的这句话是来自心底深处的,其间夹杂着些许失落。产权证从她指间飘下来,比羽毛还轻。

    桌上有火柴,我擦亮一根。淑如递给我一支烟,她一定认为我来了烟瘾。我却手一抖把产权证点燃了。

    我说:“其实,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笑儿的决不是你。”

    淑如将椅子往后挪了挪,呆呆地望着我。

    “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不忍心看着自己所爱的人留在这里身背重负步履艰难,由于你的过去由于周含儒的现在,笑儿要承受多少流言蜚语,她很脆弱她受不了哪怕是一丁点的羞辱,我没有能力帮助她,离开对她来讲的确是最好的选择。你原来的丈夫就快死了,你回来也一定也是为了看看他吧?”

    “他做梦!我是为了笑儿。”

    “同时也是为了遗产。”

    “是又怎样。”淑如很激动,“做了几年夫妻,他没让我过上一天象人样的日子。多年后我回到这里,他却又沦为死囚。要我去看他,他不配!”

    “可他却还经常在书法里写淑和如两个字。”

    她颓然地挥挥手,让我走。

    我没有向笑儿告别,很轻松地走下山坡。我最后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笑儿站在很远的山坡上,痴痴地看我离去。在我上车的刹那,她很疯狂地追过来,飞扬的尘土抹去她迷人的身影。

  11. 天韵 11 楼

    法院的死刑判决贴出来了,明日,周含儒将走到生命的终点。我思考再三,把这事告诉了竹文。她当即掉了泪。

    竹文道:“帮我租辆车,请两个民工。”

    “做什么?”

    “收尸。”

    我不禁感叹,风光一时的周含儒留在人间的最后一件事竟需要这个不是亲生的弱小少女来完成。周含儒在老家还有一个患了痨病的哥哥,但他是否会去刑场还是个未知数。

    警笛长鸣,囚车缓慢行进在人山人海的街道上。周含儒神态平静,他毕竟是个官,做官似乎都有个体面的问题。我与竹文的车子跟在队伍最后,我们能远远地看到他的背影。

    一块绿色的东西从天而降,落在我们的车前头。我认出那是块绿翡翠,是我和笑儿的定情物;我抬起头,看到酒店六楼的一处窗口,现出两张极美的脸,是笑儿和她母亲。那女人终究还是来了,古语说死了:一日夫妻百日恩,就算无恩,也应是熟人吧。

    三日后,周含儒的哥哥找到竹文,他把十数万的现金和很多贵重首饰交到竹文手上,他说这是弟弟临终前反复交代的。竹文拿出五万块钱,在周含儒的坟前将它们一把把地烧了。我没有阻拦。在返程的路上,竹文摔倒了好几次,我不得不抱着她回到医院。在我怀里,她安静地睡了。我把她放在病床上,去了趟洗手间,回来就发现竹文失踪了,谁也没注意到她。我掀开她的被子和枕头,枕头下满是泪痕,发黄的泪痕层层叠叠,数不清有多少层。

  12. 天韵 12 楼

    竹文走了,离开了这个无人可留恋的地方。说来我很对不起她,因为我给她的精神也留下了永难弥合的创伤。

    法国成了笑儿的新家,但那儿也决非每个人的天堂,我祝她幸福。她随母亲出国并没做错,她很单纯,我理解她的痛苦,我也有责任使她告别痛苦。

    失去笑儿使我受到伤害,但这种伤害和我对她的爱相比是多么渺小呵!

    我又恢复了正常的生活。不过一想到那两个可爱的少女,我就黯然神伤,就对着天空说:“上帝,你欠我一个爱人。”

      

  13. 笨笨虎 13 楼

    为什么这么悲惨,难道这世上真的没有真正的爱情吗?郁闷....

  14. 残留德烟草味 14 楼
  15. 笨的被猪咬 15 楼

    好长哦,我坚持看完了~

  16. 天韵 16 楼

    原帖由 笨的被猪咬 于 2006-10-1 20:03 发表
    好长哦,我坚持看完了~

    那你感觉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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