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浓

触及这个关于秋的话题，空茫的思绪如河流里的苇叶随水无定浮沉着，与潦萧秋风卷起的枯叶一起漫天飞舞着。什么叫秋天？不容易说得清楚。为生计匆碌的奔忙着，像身不由己的电动玩具，没有余暇用细腻的目光去捕捉自然的风情变化。或许此刻我可以籍着秋这个话题，以文字的形式赋予它一些有关于心情的感念，由此让紧凑的心情松懈下来，重新打量下我所置身于的这个再熟悉不过的城市。——譬如说抬首望望天空。

在城市里抬首看看天，目光会被那些灰暗的烟尘气和懔比的钢筋固体堵住而感到种无法随性游移的为难。即便从中获得一片还算自然的天空，也会被那些如蛛网般盘根错合的电线肢解切割，给这个城市作为司空见惯的背景加以利用。我想此刻关于对秋的概念，只是几缕不甚明朗的阳光，勉强透过灰蒙的云层，把一些庞大的建筑物涂抹成暗淡的金黄色彩，以及季节的固定时序给道旁的植被灌注些清冷的汁液，以便完成这季节所特有的落寞且孤零的转变。

夕照已下，凉风东升，偶步林萌道上，落叶随风作响，如诉其不胜秋寒者！自然的料峭，仿若刃锋，在心上纵横刻画，使心绪平添了份空寂的凄紧。空寂的美名便是清旷，于清旷的情境里暂息尘劳，眸目所触，心神所感，都有着种骤然下沉的异样感觉，恍若拾起了某种心情。落叶与地面的轻微抚触，溶解了些许清醒的骤然伤感，那伤感里所呈现出的是灵魂中的荒野和沙漠，萧索的些微升高所揭示的竟是点缀虚美花朵的峭壁，恹恹的心怀在心中连根拔起的居然是那古老而执拗的情结。

所谓“一叶落而知天下秋”，这“落”字所描缀出的意境实在是高邈。这里的“落”既可是一种秋的气息，一种混合着枯叶以及阳光的高高远远的气息；也可指代一种死亡，一种恭顺自然时序的不可逆转的死亡选择。时间并不强迫所有的叶儿在预定的季节里集体死去，也并不指望以一种脱落的方式离去，代表着一整个季节的结束。因此，脱落本身是一种选择，一如情缘之间的离聚。连绵不断的离和连绵不断的聚在流变红尘里的每一个季节共存。这就是为什么在某个夕辉似金的傍晚踱步在条幽谧的萌道上，忽见一簇簇色彩斑斓的红叶从枝梢上脱落，会有种“相凭在璀灿的虚廓下，渐相忘于清冷之间”的寒暖情怀。令心在恍若间油然而生出“一样的湖光山色，一样的悠悠岁月”动情的喟叹。

“留你也匆匆去，别你也匆匆去，然则——送别你罢！”人天缘尽，莫卜他生，这样的别是莫可奈何的。然而我们之间的别偏偏都不是这样的。此刻想必你那里是一片月明罢，露华微微凝了，霜华也重，有犬吠声叫破那朦胧。曾经的一段生活温温可喜，是值得永远忆念的。那时的生活，除掉别恨的纠缠，其和谐其闲适似可以终一生，自然人事以两极端映发，真使人怅怅无所适从，而“情味杂涩酸甜”一语又何足以尽之！转瞬之间，我们已是行客，心弦漾后，怅看伊的姿影渐没于岚姿莽色之间，举手扬巾的姿态瞧也瞧不见了。“情容与而不进兮。”毕竟昨日已随时间荡得一清渐远，还能回溯到曾留驻的地点么？心弦晃荡，彼此之间只是多了片刻的欢聚……

“表独立兮山之上”，可曾留得几许徘徊……年光短促如斯，迅速如彼，更经得几度长长短短的空茫无定呢？朝朝暮暮，悄悄沉沉，对着廖落苍茫的天地和那些寒露悲风，重霜淡月。心自然不能无所感，自然不能无所想，不能不和古今那些伤秋喟叹有点沉瀣一气。明知“雅得这样俗”，也就不必再讳言了。

凝伫在落叶飘飞的萌道上，怀着一种稠稠的怅悯心怀捡剔着那些荡漾在记忆里的画面，影影绰绰的放映着过去，断断续续的故事首尾不衔接地倒叙着，熟悉到显得陌生的名字以及面容交错对号。这种略显病态的回忆方式传递着缅念搏动在一呼一吸的逆向运动中，是由无数个这样的瞬间完成的逆向运动钩连而成的情感链条。这链条或许经年累月畅行无阻，又或许嘎然而止，断你个措手不及。这链条不仅仅只是宿命。更或许是漫漫长夜里，久久不曾为失眠者升起的晨曦。更或许是悲哀到极至后，忽然滚落在面颊上的冰冷泪滴。当泪水和大痛纷纷尘埃落定后，散加诸于聚的馈赠也终将显现出来。

不管落叶会如何满地翻滚，秋风会如何空落的叹息，希望和欲求都会转换成内在的信念而确信不疑么？两心的熨贴无隔能携手绘出某种坚实的轮廓，然而在久长岁月的涤荡下，彼此的眸子还能迸射着决然执著的光芒么？时间，就是这样地流逝着，无情而真实。冲刷出了几重世界，几度人生，几许感慨。不变的只有偶尔凝伫下的回溯，那回溯是同一种流姿，同一种颜色。

回首向萧索，继而坚定地朝前迈开了脚步：就某种意义而言，前进的坚定，应该源于莫可忘怀的回首——我如此地想着，步履缓慢而坚实地朝前迈着，身后倾斜的影子，则湮没在遍地的落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