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夜半白云消散

无眠。我起身披衣，于窗前独伫。正是夜静人歇时。

深沉的岑寂从四面向我环合。

夜风清凉如水，卸去了白日里的焦灼燥热，柔柔拂过脸颊，潺潺浸心。在静夜清然洞开一叶窗扉，抬眸望进夜的深处，仿佛是所有的喧嚣铅华，都在那其中颓然沉隐，融成一汪暗墨，凝定而无垠。

而天空却正衔着一枚月珠。月华清辉柔和而空灵，如一泓凉泉般无声地倾泻流淌，照透得整片青穹湛明如玉，也让人间里睡在墨色中的一切姿影——树影房影，若拢纱般、朦美清缈而迷离。

感觉一切在此时都是如此清澄明净的。

四周只有夜虫在轻吟梦呓，仿佛是悬着小巧精致的银铃儿，随着清凉的夜风而微曳，迤俪下一声声一串串的清音。

偶尔响起的几声人言低语，就象是石子抛入平湖似的，竟仿佛使夜缓缓漾开了涟漪。

夜境被衬得更为深邃宁寂了。

我依旧静伫，却在朦胧如水的月光中、涵容进了这清夜里，恍觉身已无形。

忽地忆起了苏子瞻《行香子》的词句：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酒斟时、须满十分。浮名浮利，虚苦劳神。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虽抱文章，开口谁亲。且陶陶、乐尽天真。几时归去，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无尘夜色、徐风若水，的确是要在这样的静夜，才能真正触及到作者那层淡定无痕的心境——是继续于世俗纷扰里追恋和挣扎，还是选择踏一缕纤云、*一壶清酒，豁观洞达、飘然隐逸？而、也的确是要在这明镜般的的月光下，人才能褪去所有装饰的盔甲，照鉴出自己最想往的选择、最真实的情感和那、最原本的心：

浮名虚苦利劳神，不如归去做闲人。自此无叹梦中身！

正是诗绪翻涌之刻，于是又记起灵澈上人的一句禅诗来：

“夜半白云消散后，一轮明月到床前。”

此时窗前也是一片月华如水，便不禁由它想象开去——那所有浮云消散之后夜空的洞明与湛澈，那满床月光流淌的澄淡和空明，在梦乍醒的僧人那朦胧迷离的双眸前铺展，该会是何等的神妙、何等的豁然、又是何等的涤怀清心？！

沉醉里，我亦不禁深向往之了。

……

思萦绪绕间，夜已渐浓渐深。

在此人人酣梦的宁夜，在不知距离的另一端，是否也有个无眠者如我这般，于这片月光清华下、洞开一扇心窗，披衣而独伫，冥想静思、看世窥己？

然举首而望，四面依旧是夜墨深沉，凝定。仍是夜虫在一声声淡淡地低吟。

有诗云，“似此星辰非昨夜”，而我又是在、“为谁风露立中宵”呢？

忽然有一种深深的寂寥和寞落浸上心头：岑岑寂夜中，纵是浩然之清风、皓洁之明月，尚能长夜相依相随。

而我于此时、却是孑然孤身，遗世而独立。

茫茫天地、吾之心音孰通？吾之知音有几？

孤独若此，便也就深深理解古之将军或是刺客，会执剑舞彻中宵、以驱寂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