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镇
石头镇的酒馆,向来是与其它地方不同的:店门口没有挑着高高的酒幌,更没有店小二大呼小叫的招呼声。能让你感觉到那是个酒馆的,仅仅是放在店门口的几个酒坛而已。然而,就是这几个酒坛,成了石头镇酒馆与其它酒馆不一样的地方。
细想起来,我离开石头镇也有几年了罢。这次再回到石头镇,心里自然又有一番感触。
还是那条老石板路从镇子中间穿过,和几年前比起来,街上的人未必见得就多,但是也必见得少,总的来说,一切还是老样子:卖豆腐脑的呼喊声、骡马的嘶叫声汇在一起,组成了别有风味的乐章,如果要从中间找到音乐的那种感觉,似乎是到了维也纳一年一度的盛会。然而石头镇就是石头镇,再如何吵闹,它也没有维也纳般的繁华。只是街上的人比起几年前来显得陌生了——这个,我却没有想到。在外时,常听见人们说石头镇的人是如何坏如何偷东西的,我常不以为然:淮南的桔子到了淮北何故就成了枳子呢?可见并不是石头镇的人就坏,而是跟他在的环境有关系罢。比如在北京游行的那些学生,在家时未必就反对二十一条,可是到了北京,身上也就有了几分爱国的气息。
石板路走了半盏茶的功夫,前面应该就到小运河了吧?小运河岸边的油条我可是久违了的。只是时过境迁,不知道还在不在呢。即使是在,可是未必有几年前那般好吃,如果想怀念几年前的光景,即使是不好吃,那吃它几口又有什么妨碍呢?
幸而油条的味道似乎并没有变坏,我很怀疑这个摊主是不是几年前那个,经不住多望了几眼。伊恰好也向我这边望来,见我在看她,脸一下子红了。
“客人看什么?”
“没有,只是奇怪为什么这味道和几年前的味道是一样的。”
“几年前在这里摆摊的是我母亲。”
我释然:也只有遗传的手艺才会这样一致罢?然而我又不是学者,于这遗传的学问自然是不懂的,只是影影约约觉着与此有关系罢了。想到此处,我不觉踌躇起来:似乎每个人都没有多少几率翻过遗传这一怪圈罢。然则大众在奋斗什么?
“客人从外乡来?”
“嗯。”
伊还要问什么,却打住了。只是望着小运河发呆。
给了几个铜角结了帐,说不用找了。伊却说那几个铜角不够的,我并不奇怪在兵荒马乱的时候有什么离奇的事情发生,所以掏出一把银的给伊说不用找了。伊很感激,临走时又送给我一包,说如果走远路的话,可以在途中吃。这便是石头镇的又一习惯,他们大约是不想欠什么人情的。我这才发现,几年后我回到的那个石头镇,就是自己几年前离开时的那个地方。
把那包东西放入行囊,上了小运河上那座小桥,这时才注意到原本长在河两边的树却不知什么时候没有了。打听完行人才知道,长官要修铁路,把树砍去当枕木了。大抵上一个国就是这样被败掉的罢。砍了有生命的,然后引进来没有感情没有生命的,这不是败家么?只是靠阴功而吏的长官,你又能指望他为民众作些什么事情呢?令人颇为欣慰的是,这样的长官,却又并非是石头镇独有,那简直可以说是全中国的特产罢。
街上突然热闹起来,一大批黑衣的人随着一架马车移动前来。那马车有些别致:上面是一个笼子,里面关了一个人。笼车周围是两队穿着白圈勇衣的兵,肩上都扛着洋枪洋炮。开头的两个络腮胡子非常惬意地敲着锣,卖力的喊着:“杀人喽!”
看来,几年了,石头镇并没有改掉看砍头的习惯。那笼中的人似乎已经昏迷了,所以居然没有唱“我手执钢鞭将你打……”或者“小孤孀上坟”的戏文又或者是“二十年以后又是一条好汉”等的壮语。所幸的是石头镇的人并不关心他有没有唱几句戏文。有一部分人止关心的是这个人的头是如何从脖子上掉到地上的,而另一部分人则是关心又有谁家的小孩得了痨病需要救命而已。
人们轰然散开,街头只留下一具没有头的人体和一块写有“着立斩人犯*”的命牌,地上暗红色的东西已经凝固了,看上去像一团黑墨又像天空的云。
几年后,石头镇依然是石头镇罢——怀着这样的想法,我离开了小运河。
年冬,于石头镇。
[ 本帖最后由 霹雳晴天猪 于 2006-11-19 11:54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