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雾锁鸳鸯湖》
雾锁鸳鸯湖
丁力这天起了个大早,他极认真地洗漱完了以后,几乎把所有的衣服都在穿衣镜前摆弄了一番,最后选定了一套浅灰色的运动服。他审视着镜子里面这个英俊的小伙子,惬意地笑了。接着又是擦皮鞋,又是擦拭那辆破旧的自行车,丁零桄榔响个不停。他爸睡眼惺忪地说:“丁力,今天不是你轮休嘛,怎么起这么早啊?”
“爸,有钱吗?给我二十块,我去看位朋友。”
在他们弟兄四人中,老人最疼丁力了,因为丁力比他三个哥哥都懂事,懂得体恤人。
丁力骑上自行车走出家门先找到一家商店,买了两瓶饮料和三五袋儿小食品,就匆匆来到了鸳鸯湖,径直来到了他曾与艾兰会面的那棵大树旁,坐下来舒畅地靠着大树闭目养神,思绪却回到了一周以前的今天。
这个叫鸳鸯湖的地方,处在中国西部地区一个小县城的城郊,它是一个风光秀美的天然湖泊。湖的四周有不少的古树,枝叶都还茂密。接近湖边的地方又是寸把来高的小草,平衍如茵。湖水碧蓝,能照见人的影子。湖里只有鱼儿悠闲自在地游动,使湖面显得生动,却并不见鸳鸯,名曰鸳鸯,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倒也没必要去考证。每逢节假日,总有城里人来这里休闲,平时也就是乡里的年轻人三三两两地出入。
这天他来到这里时,在四周转了一圈,过了很长时间都没见着一个人影,正好有些困乏了,就背靠一棵古树,面对着湖面坐下来。他想眼下这片自然风光还真有她的妙处,娇小玲珑的,自有一种清幽雅致的韵味。就这样胡乱想着,看见不远处有一位姑娘正向这边逶迤而来。只见她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个头虽说不很高,但却身形娇媚,楚楚动人。她好像在不住地揉着眼睛,是在哭吧?
“呀!”当她从他面前经过时,猛然看见他正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吓了一跳。姑娘看了他一眼,拾起失落的手绢,就又迈开了轻盈的步子。
“哎——”就在姑娘惊恐地看他时,他看见姑娘眼泪汪汪的,想她一定遇到了伤心的事情,又见姑娘走了,就猛得站起身,鬼使神差般喊了一声,却又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后面的话就没说出来。好在姑娘听到他的招呼就止了步,回过头来说:“你是叫我吗?有啥事?”
是啊,有什么事呢?他倒自己不好意思起来,红了脸,嗫嚅地说:“刚才……吓了你,对不起。”
姑娘看着他,微微笑了一下,同时就注意到眼前这个小伙子长得可真叫好看哩,而且一脸的斯文,一看就知道是个城里的读书人,心里又是喜欢又是羡慕,一时间竟也没舍得挪开步子。
见姑娘站着不动,态度又友好,他也就没有了那种紧张的情绪,往姑娘跟前走了两步,对她说:“我叫丁力,住在县城里。要不,要不我们认识一下?你贵姓?”
姑娘说:“我叫艾兰,算是鸳鸯湖的主人了。我家就在前面不远。”
相识了以后,他俩就一边朝姑娘刚才的方向走着,一边谝了起来。
“我见你哭呢,什么事叫你这么伤心?”
丁力问过这一句就有些后悔了,因为他看见艾兰的情绪一下子又低沉下来,轻轻揉揉眼睛,不再说话了。
他赶忙转换话题:“今天这里这么冷清,我以前来过的,平时多多少少都有些人。”
“王家的小洋楼今天竣工,——哦,就是咱村里王世功家,他家存着十几万呢。这个小洋楼是他给他那个……那个贱种儿子王宁买的新房。——乡长组织全乡参观去了,说是开现场会,叫姓王的传授发家致富的经验,谁家不去人,还罚款十元呢!”
“是这样。你为什么不去?不怕罚款吗?你家也是万元户吧?”
“还万元户哩。我家就只我一个丫头,没有劳动力,日子过得在这个村里算不好的了。”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嘴角略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惨然的微笑,又接着说,“不过,今天的罚款怕是有人替我交了。”她转头朝隐约可见的村庄望望,神色又黯然了。
丁力忽然觉得,今天他说什么话,好像都迎不着艾兰的兴头,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两人就这样无言地走着。过了一会儿,艾兰扭头看看丁力,说:“说说你吧。”
“我家有七口人,爸、妈,三个哥,一个妹妹。我们都有工作,只是收入都不高,所以……所以家里也不富裕。妹妹读高中。我在省城上过三年学,回来分配到了县上的农机修理厂,是个工人。工人嘛,上班,下班,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他说着,就扭头朝艾兰笑笑。
“也行了。我除了下地干活,就是养猪喂鸡,怕下辈子都是这样了。能过你们城里人上下班的日子该多好。”说到这儿,艾兰又看看丁力,接着说:“你还有没说的哩,你对象是干啥工作的?”
她问我女朋友,我哪有啊,连想都没想过。丁力本想实话实说,就“还没有”仨字完了,又想这一路虽然断断续续地也在说着话,但气氛就闷闷的,不如说说笑话,调节一下,于是说:“她呀?可能还没出世呢。”
艾兰“扑哧”一下笑了。但她又陡然收敛了笑容,严肃地说:“我怀疑你是个花花公子,可能谈了多少个了哩。长得就像是电影里的那个叫王什么刚的好看,哪个姑娘见了不追呀。今天你说的话我全信,就这句不信。”
丁力听她这样评品自己,心里想,他和她一见面就表现得这么轻浮,难怪她有想法,刚才想活跃一下气氛的心思又没有了,就正经八百地说:“是没有嘛。”
这时他们发现,已经是走到了鸳鸯湖的边缘,两人对视了一下,都站着不动了。艾兰背过手去,略低着头,轻轻摇晃着身子。丁力看着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过了一会儿,他试探着说:“下周的今天,又轮到我休息,我还来这里玩,你……”艾兰听到这儿,抬起头朝他笑笑,说:“好吧。我也来。那我回家了?”说完就慢慢转身走了,丁力目送她走了很远……
丁力正在回忆着这段甜蜜的往事,却被一阵清脆的笑声打断,睁开眼睛一看,有两位姑娘正从他前面经过,互相勾搭着肩膀,站在那儿,朝他笑呢,很神秘的样子。丁力赶忙低下头去,在自己身上打量了一番,再看看周围,也就只有一个塑料袋放在身边,没发现什么不妥,就又抬起头来望着她们。这时,她俩才嬉笑着走开了,听见一个说:“这个小伙子长得真好,说不定是看上了我们村哪个女的,在这里约会哩。”另一个又取笑她:“你要看上他,我去对他说。”两人推推搡搡地远去了。丁力心想,原来她们就是这个村的,还真没看出来;现在乡里姑娘比城里姑娘还要大方呢,难怪不管城里人、乡下人做了出格和越轨的事都爱说“都八十年代了”这句话。“都八十年代了”,是这个时期人们的口头禅。八十年代了,时代不同了,就什么都变了。同时他又想,刚才想心事的时候想得太投入,虽然是微闭着眼睛,却一直笑着,也就难怪这两位姑娘会留意他,而且猜着了他傻坐在这里的意图。其实像今天这样的状态,在过去的一周时间里,他几乎每晚都在重复,他对艾兰的痴迷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丁力挪了挪身边放着的那个塑料袋,头往后一仰,仍然靠在了树上,自言自语地说:“艾兰也真是的,这么久了还不来。”
“呔,你说谁哩?”他的话音刚落,听到了他已经熟悉的甜美的声音,猛地站起来,不知道艾兰是从哪儿绕过来的,已经站在他的身后了,笑盈盈地,两眼还娇嗔地瞪着他呢。
今天的艾兰又是另一样装饰,她穿着一条崭新的牛仔裤,一件粉红色的衬衫,衬托出了她苗条的身段,凸现出亭亭玉立的丰姿来。很多女人都爱穿裙子,其实对体型好的女人,穿紧身衣服尤其是牛仔裤更能展示优势。如果能有幸娶到艾兰,我就反对她穿裙子。丁力贪婪地看遍了艾兰的全身,产生了幸福的联想,甚至很想抱抱她。想到这儿,他不禁耳热心跳,呼吸都有些急促了,又赶忙克制自己,后退一步,靠在了树上。
“你怎么了丁力?”艾兰说着就走过来摸了一下丁力的额头,说:“烫烫的哩,我陪你到我们卫生院看看吧?我舅舅是大夫。”
丁力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看见了脚下的塑料袋,就说:“哪里有什么病,天热,渴得厉害。”说着,就弯下腰去掏出一瓶饮料,拧开瓶盖递给艾兰,自己又打开一瓶喝了一口。
艾兰说站在这里怕来往的人们看见,在村里说她闲话,到里边隐蔽些的地方坐坐。他俩并肩走过有古树的地方,前面出现了一片约有半人高的白杨林。他俩走进去,相对坐在了一处有草的地方。
想到刚才狼狈的一幕,丁力简直都不敢再看艾兰。那是他二十五年来从未有过的冲动。艾兰是多么清纯的一个姑娘,爱的激情一旦过早地冲破理智的防线,可能会玷污他们的情感,会让艾兰觉得自己还真是一个“花花公子”呢。
“呀,真迷人!”艾兰见他不说话,就注意看他,她特别喜欢丁力垂下眼睑想心事时的那种特别的情态,那本来是一种自然的表情和气质,在她看来简直就是一个男影星正在演电影,她本来是在内心赞美他,却失口说了出来。
丁力这时才抬起头来,看艾兰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就很自然地笑笑说:“其实你更美。”艾兰听说后脸上泛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羞怯地低下头,但很快又抬起头,默默地看着他,相对而视了很久很久。丁力这时再也无法回避艾兰那使他心痒难挠的秋波,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慢慢地向艾兰靠来,在她的面颊上轻轻吻了一下。见艾兰给予他的依然是那深情的目光,他的眼睛里,便也喷射出激情的火焰,双手捧过她的脸就疯狂的亲吻。丁力突然感觉到艾兰在哭泣,她吻到了她那咸咸的泪水,松开手一看,艾兰已是呆若木鸡,泪水涟涟。看到这一情景,丁力大吃一惊,歉疚地说:“艾兰,是我不好,我不该这样的……”听到丁力这么说,艾兰使劲儿摇了两下头,猛地扑倒在他的怀里,“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去年冬天,王世功一家绞进了脑汁,使尽了手段,想让艾兰嫁给他儿子王宁。艾兰知道王宁是一个有名的花花公子,仗着有钱玩过好几个女人,名声坏透了。艾兰哪肯嫁给这样的人。有一天,王宁又托人到家里来纠缠,还带过一沓钱来说要接济她家的生活。艾兰想这样没完没了地下去也不是事情,就揣着钱亲自跑到王家,想给他们一点厉害,让他们趁早死了这条心,没想到这一去竟落了个羊入虎口,王宁就在空荡荡房间里,丧心病狂地把她给糟蹋了。她悲恸欲绝,整整一天没尽食水。更可气的是,此事后他还涎皮赖脸,一天都没有停止过对她的纠缠,所以那时,他时不时地在鸳鸯湖边徘徊,几次都想一头扎进湖里淹死算了……她恨透了王宁,搜肠刮肚地想着法子报复他。想了几天,觉得自己孤独无助,就又一心想着早早离开这个叫她伤心的村庄,忘了在这村庄里发生的一切。她对丁力产生了真正的爱情,可面对他的表白,那悲惨的一幕又突然闪现在眼前,就像正在发生的事情一样,还意识到不论是奉献自己的爱,还是接受丁力的爱,内心都是有愧的,对丁力也都不公平,她感到自己原来是这样的卑微,卑微到已经没有了爱与被爱的权力,此时此刻他哪能不伤心难过。
[ 本帖最后由 zyzgrlsy 于 2007-6-2 11:36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