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爸正传

1980年，俺爸刚从乡高中毕业，他是村里文化水平顶尖的人。那时，俺妈是村里最水灵的姑娘，走在黄土路上回头率绝对百分之百。
俺爸不但自负，而且脾气暴躁。他火气上来吼一声，苍蝇都吓得绕着飞过去。
毕业后，俺爸想参军去新疆保卫祖国，但体检时被查出肺子上有两个豆大的小黑点，于是没有通过。这可犯着了俺爸，他窝在家里话也不说，饭也不吃，觉也不睡。俺奶奶急得直跳，眼睛也哭肿了，亲戚朋友，村里上下求遍了才劝他吃了口饭，扛着锄头上地去了。从此以后俺爸啥也不想干了，就把一肚子气全撒在了黄土地上，一直到今天。
俺爸和俺妈是82年结的婚。当时，人们的思想又发生了变化，贫农的社会地位再次下降，被人看不起了。俺姥爷家土改时定了个中农，文革时天高皇帝远的也没怎么受批判，因此，日子过得也还殷实。他们抱怨俺爷爷家太穷，死活不同意把俺娘嫁给俺爸。这又惹恼了俺爸，他怀揣炸药来到俺姥爷家瞪着眼睛说：“*俺非娶不可，谁再敢拦着她，俺就把这老宅子炸上天。”于是俺姥爷吓得又赔笑，又点头，终于同意了。也就是在这时，俺娘发现了俺爸是个说一不二的汉子，靠得住，便死心塌地的跟了他。
83年11月，俺出生了。俺爸非常疼俺，俺还没有出生就给俺买好了衣服和玩具，还许诺一定要让俺娘和他的娃过上好日子。谁知二十多年过去了，这个诺言却一直没有实现，俺现在上大学还是靠亲戚救济和国家贷款。
他先是把家从村里搬到镇上租了一间房子，到了那里俺娘借粮、借面、借醋、借酱油给俺们做饭。俺爸就一个人、一堆土、一个土模子硬是花两年时间盖出了几间平房。俺爸还给别人看过瓜地，上工程队当过小工，收过废铁、废瓶子，但是，他的发财梦却从来没有实现过。唯一的一次是99年家里卖完粮食多出了2000块余款，他就高高兴兴的揣着这些钱上二手市场买了一辆“南方125”摩托车。
后来，俺们家又盖了房子，并在院子周围栽上了桃树、梨树，家里还买了电视机，买了拖拉机，开了40亩荒地。可是屁股后面却坠了将近10万元的贷款。俺爸的脾气越来越大，动不动就瞪人、打人，要是上学丢了一块橡皮或是一支钢笔，就要大刑伺候，一条三棱皮带打得俺和俺弟团团乱转，就算嗓子叫哑了，眼泪嚎干了也不顶用，除非他打累了才肯放一马。俺整日心惊胆战的过日子，心里想：“啥时候把俺打死算了。”
每个年前是俺们家最热闹的日子。什么农业银行主任，信用社副主任全往俺家跑，都是带着怒气而来，提着大包小包的水果和猪肉远去。就是在这种记忆中，突然发现俺爸好久不瞪人了，也不打人了，每天除了上地、喂*、睡觉，很少说话。俺跟他在一起时，他问俺一句俺就答一句，他不问俺就不答。因为，俺也长大了，俺也有脾气了。
说实话，俺有点看不起俺爸，没本事挣钱，没本事养家，却有本事发脾气，有本事打人。他还在初中同学面前扇过俺一巴掌。俺到县城上高中时，月底回家，他好像根本不知道俺回家是干什么来了，有好几次都是俺妈哭着给俺去借生活费。俺想：你啥时候不打人了俺还是看不起你。
上大学两年里，俺在俺*请求里回了一次家。就是这一次俺也和俺爸吵了一次。他当时面色很难看，牙齿咬的“咯、咯……”乱响，却没有怎么发作，最后是俺妈调和了。俺妈说：“你爸这几年脾气好多了，对家里其他人也很好，干完地上的活回到家里还帮俺洗衣服做饭呢，你也应该理解理解他。”可是俺听不进去，难道生出几根白发、干一点好事就能把过去的错误弥补了吗？
又要交学费了，俺打电话回去是俺爸接的。俺问：“俺妈呢？”于是电话又转到了俺*手上……
今天早上六点吧，俺们宿舍都在睡觉，电话响了，是俺爸打来的，他说：“今早俺已让你娘到县城汇钱去了，你还过得好吗？”
电话匆匆挂了，俺却再也没有睡着，整个一天都有种想哭的冲动。听到“你还过得好吗？”这种既洋又土的话，俺心里不能平静，俺一生中第一次听他说这样的话，俺突然间明白俺爸确实老了、变了。其实，要是俺爸不管俺，俺又怎么会上完初中上高中，再上大学呢。俺倒希望他圆瞪着眼，把皮鞭再一次落在俺身上……

[ 本帖最后由 蓝色疯狂 于 2007-5-19 11:14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