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忘川祈兰 ——《恶之花》
仲夏，午后，淡燥热。山谷，安谧，有无数金龟子飘浮在空中，划过莹亮的轨迹。
一个人影踟躇走入山谷的边缘地带，近了，是一位黑衣长发的姑娘，黑衣使天气更加褥热。她面容姣好，皙白的皮肤毫不受日光影响，只是双目无神，面色黯淡，灵魂仿佛被黑色吸收入另一个空间。她不是在走，在是移动，每一步游若千金。
迎面也走来一位妇人，说是妇人，不是青春骤逝，她反而步履轻捷，只是眉眼间有了经历的颜色，好象走入过欲望尘世，却又纤丝不染、毫发无伤，洁白出泥如昨般回归平静，衬了那无风自动的白裤绿衫，有着凝雅而压倒一切的气质。
“姑娘，请止步，前方是去不得了”她用目光融解着姑娘四周死一般的空气，瞬间波动万千。
“为何去不得了？我寻遍千山万水，我走过大江南北，只为找到一个名叫忘川的地方，你何由拦我去路？”姑娘面色不动，任是一颗心冷如寒冰。
妇人微笑：“是去不得的，去了就回不来了，更是永远也找不到你想要去的地方了。”
“永远？永远是多久？”姑娘自语。
“不久，弹指一挥间。”
“一挥间？”姑娘动了动手指：“是的，只是一挥间，一挥间来了，一挥间又走了。”
她点了点头：“那么，请问姑姑，你可知道这世间什么最大？什么最小吗？”
妇女淡然道：“心最大，可以容下这世上万物，爱恨皆可装进去；眼睛最小，本也和心一样容下所有，但却容不下爱人放进的一粒细沙。”
姑娘沉思了下，来了兴趣：“那么再请问，什么最美，什么最丑？”
妇人款款道来：“希望最美，有了希望，纵然再难看的女子也会在她一方小世界成就一个天仙似的梦。欲望最丑，它可以把人变得无穷骄嗜，失去本来面貌，连最亲的人都看不得那副蜕变了的嘴脸。”
“是了”姑娘又问：“爱是什么？恨又是什么？”
“犹如风景，你看进眼中为何物便是何物。”她指了指天上游移的一朵浮云：“就象那是个狗的模样，看在你眼里是什么？”
“我看象是一张哭泣的面庞。”
“那是你心中有泪，所以看尽眼中全是悲，这已是变为恨了。”妇人以洞达的神色说:“愁因心上秋，姑娘，你必是有了想不开的事儿吧？”
“想为我占卜吗？”姑娘调皮的本性无意中露了出来。
“我不是个会看过去未来之人，我只有现在，我活在现在，我活着，故我在。”妇人不计较她轻微的克薄。
“是的，我恨着，恨善变的一切，恨不该的开始，恨无原无故的离去，恨这没完没了的纠缠。”姑娘刹时又恢复了初到的样子。
“心结是自己系上的”妇人随手扯了一片草，结个环：“你心中忧怨仿若两边着力，越紧结就越深，你若松开，它便慢慢的舒展开来。”
“谁系了结，谁又把它拉紧，不可能还会恢复先前的旧貌了”姑娘拉开那结，草是变不回原来的姿态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妇女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她的心脏：“心病犹须心来医。”
“我要忘记那一切，请问，您听说过祈兰花吗？它可以使人忘记一切烦恼。”姑娘恳切的问。
“是的，我知道”妇人闪了闪身：“你看到我背后山谷中的花了吗？每一朵都是祈兰，也就是随便一朵就可以医好你心里的伤”
“那么这里就是忘川了？您便是忘川的守护者知母了？”姑娘一下子跪了下去：“求您，求求您，赐我一朵祈兰，我历经千辛万苦，只想要一朵，哪怕一瓣也行呀，我需要忘记一切过往的纠集。”
“起来，好孩子，我理解你的痛，你的伤，但是你知道吗？吃了祈兰会有严重的副作用的，它会让你的七情六欲也随着过去消失，从此以后，你将是一具活僵尸，一具活死人。”知母面露难色：“我不愿意看到你这么好的姑娘后半生在麻木不仁中生活。”
姑娘略一犹疑：“我想过了，天天都在想这个问题，与其这样被情所困，折磨得我生不如死，还不如由它去吧，由它风清云淡，由它一切归零，也好过反复无常，欲死难活。”她说得悲切，说得恶恨恨的，于是知母便知她是不甘不愿，却又是无法无奈。
“这样吧，每朵祈兰都是凡世女子的一段心事一个情结，你进去吧，去寻找你那朵祈兰，若是找到了，就睡在下面，做一个梦，那梦代表你的真实心意，你就由梦指引做决定吧。”
姑娘同意了这个提议，便走向花丛深处，在谷中走过了九千九百九十九朵祈兰，找到那一朵洁白水润的自身之花，她拾起一些掉落的花叶，用手帕包了，便躺在那朵花下，犹自睡去，这一觉睡得再不失眠，睡得酣然，睡得绵然，只见那朵祈兰由纯白转为淡粉、浅棕、桃红、深绛，最终变成一苞滴血的心形火炬，灼灼生辉，周围百米都映得鹤顶样红，姑娘醒来后，心舒意畅，转身便回转来时的路，头也未回一下，带着一种漠然相忘的神色远去，她已是不再留恋那过往尘事，已是一个新人却未失去她的七情六欲。
知母轻轻一挥手，那朵花中“嘤”的飞出一只金龟子，眨眨眼成了一个男子。
“知母，这忘川越来越繁盛了，也越来越美了。”
“是呀，可是她们还是甘之如怡，心甘情愿的蹈这情海波涛，去吧，去找你们的祈兰之魂，没那魂，祈兰就不会变得如此之美，也不会有你这情龟子之存在了。”
那男子又转为金龟子，扑了扑翅膀，也消失在山谷彼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