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流霜落雪
“老爷说,流霜居背阴,寒气重,本是专用来避暑的一个宅院,冬天里是住不得的,夫人不如搬去郁暖堂吧。”丫鬟岑枝一面说,一面把窗子又关紧些。
昏暗的屋内,压抑的空气郁积不畅。华丽的床帷垂地,帷幕后传来女子的咳嗽声。那咳嗽的女子声音嘶哑,咳过好一阵儿,才拖着长音略带神经质地说:“……去不得……去不得……”
夫人或许又犯病了,岑枝想着,不由得背后一凉。一个月内,夫人发疯已经不下十次,每一次,她都会非人般地嚎叫着头痛,在她的床帷后面撕咬踢腾,惨烈更甚于酷刑加身。这次,又不知会是哪般光景。
岑枝悲哀一叹,觉得自己就像古时的死士,怀着必死的决心去完成主人交付的几乎不可完成的任务。主人……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老爷安长洲的和蔼笑容。安长洲年近花甲,心地极为良善,是岑枝的救命恩人。他请她去照顾发疯的夫人时,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早听说过安老爷善人不得善报,有个夫人梁晴烟,人和名字一样美,只可惜疯起来能杀人。但岑枝却觉得自己的命是老爷给的,就算为了他送掉了,也并不可惜。
岑枝这样想,便不怕了,她走近床帷,递进去一只小暖手炉,笑着说:“夫人莫怕,岑枝陪您去,日日守着夫人,什么东西都害不到夫人。”
透过床帷看,一个羸弱的倩影坐直了身子。突兀地,一阵惊悚的笑声渐起:“咯咯咯咯咯咯……”像极了久不食人的饿鬼。岑枝吓得后退一步,扶住了桌沿。
只听梁晴烟低沉地说:“你知道么,这屋里,死过一个女孩儿……”她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是她!那个*!啊哈哈哈哈哈……她死了!她死了!她——”叫声戛然而止,梁晴烟啜泣道,“痛……头、头好痛……”
“别怕……夫人别怕……”岑枝想到夫人的疯症,壮起十二分的胆量宽慰她,“……没有鬼魂的,就算有,岑枝替您赶它走……”
“刷!”一只干枯惨白的手从床帷间探出,准准地扣住了岑枝的右手。岑枝悚然一惊,未及尖叫出口,便觉手腕一沉,一个人的重量已经霍然压在自己肩上——是梁晴烟。本想借力扑出床帷的梁晴烟,不知是因为过于虚弱,还是躺得太久失去了直立的能力,一出帐,就倒在岑枝身上。岑枝受力不住,一跤跌倒,梁晴烟便也随之倒在床前。
“鬼?啊哈哈哈哈……一个个……一个个都说是鬼……”梁晴烟阴惨惨地开口了,“……你知道什么?我才是鬼!我才是!是人……人!人要害我!”
岑枝尽力使自己不要看到疯狂发出厉声的夫人,然而,离得太近,视线还是移了过去。屋内久不开窗,本是相当阴暗,那瞬却仿佛突然有了一缕微光,借那一缕微光,岑枝终于看到——血!满面的血!原本娇艳的面孔,像被地狱之火焚过似的,顷刻盖满了血。
岑枝短促地惊叫一声,晕倒在地。
“呵呵……你也不例外啊……真是娇弱的孩子。”梁晴烟像抱孩子似的抱起了岑枝的上半身,“每一个都晕了。还以为,肯卫护我的孩子,会与众不同呢……”
梁晴烟抱着岑枝,轻轻摇晃,口中呢喃,唱得竟是母亲哄孩子睡觉的轻柔小曲儿。只是从她口中唱出,却多多少少有些勾魂的味道。
梁晴烟唱着晃着,忽然被什么东西扯住似的一顿,眉头蹙起,露出痛苦的神色。
“啊,*我却忘了……”她恨恨地将一只手缓缓摸向背后,那里,赫然一条银锁链,穿过她的肩胛,另一头,钉死在床沿。
“我忘了……我是走不出黑暗的……而你,一醒来,就像之前那几个孩子一样,会吓跑。”梁晴烟自言自语,“不如……你不要醒了……”长长的枯瘦的五指舒张,苍黛色的指甲依次搭在岑枝颈侧,“……对!只要掐死你,你就不能跑掉了……”
指甲渐渐扣紧,梁晴烟满意地定着自己的手,视线扫到岑枝白皙的脖颈。她不禁起了些好奇,顺势看上岑枝的脸,忽然迷离地笑起来。
“夫人很喜欢岑枝呢。”极为纤巧的一只右手拈了茶盏盖,同样精致的左手把茶杯捧起。茶杯缓缓地移向轻抿的两瓣樱唇,将吹未吹之际,樱唇翕合,突然就说出这么句话来。
郁暖堂的暖房被这句话回荡过,骤然冷了半截。
暖房空阔,当中一茶桌,二人对坐于茶桌两侧,一个是黄须老者,另一个却是白衣女孩。老者一直无话,女孩说了那句之后,也漠然低头品茶,再不言语。
风把冬的萧瑟旋卷入暖房,老者起身,去把唯一开着的窗扇关起。关了窗后,就立在窗边,一声长叹:“晴烟说,有岑枝在,流霜居就是郁暖堂。”
“不好么?她们这样要好了,你倒不高兴?”女孩子的疑问平淡得居然听不出任何语调上扬。
老者眉头紧锁:“正是她们如此要好,我才担忧。”
“长洲,人当无执念,她们毕竟都还活着。”女孩子仰头看那老者——这座府邸的主人安长洲——她那看上去仅有七八岁的面孔,渐渐显出悲悯的神情。
“都活着……倒多亏你……”安长洲顿时懈了紧锁的愁眉,走回茶桌边坐下,把一盏上好的团圆盏鲸吞入腹。
女孩子看他喝茶,一丝儿表情也无,眼中隐约有荧光闪过。
“优倓,请你……”安长洲呢喃着把一只手伸向优倓,好象要拉住她的衣袖,却摇摇晃晃倒地,竟似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