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流霜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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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说,流霜居背阴,寒气重,本是专用来避暑的一个宅院,冬天里是住不得的,夫人不如搬去郁暖堂吧。”丫鬟岑枝一面说,一面把窗子又关紧些。
  昏暗的屋内,压抑的空气郁积不畅。华丽的床帷垂地,帷幕后传来女子的咳嗽声。那咳嗽的女子声音嘶哑,咳过好一阵儿,才拖着长音略带神经质地说:“……去不得……去不得……”
  夫人或许又犯病了,岑枝想着,不由得背后一凉。一个月内,夫人发疯已经不下十次,每一次,她都会非人般地嚎叫着头痛,在她的床帷后面撕咬踢腾,惨烈更甚于酷刑加身。这次,又不知会是哪般光景。
  岑枝悲哀一叹,觉得自己就像古时的死士,怀着必死的决心去完成主人交付的几乎不可完成的任务。主人……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老爷安长洲的和蔼笑容。安长洲年近花甲,心地极为良善,是岑枝的救命恩人。他请她去照顾发疯的夫人时,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早听说过安老爷善人不得善报,有个夫人梁晴烟,人和名字一样美,只可惜疯起来能杀人。但岑枝却觉得自己的命是老爷给的,就算为了他送掉了,也并不可惜。
  岑枝这样想,便不怕了,她走近床帷,递进去一只小暖手炉,笑着说:“夫人莫怕,岑枝陪您去,日日守着夫人,什么东西都害不到夫人。”
  透过床帷看,一个羸弱的倩影坐直了身子。突兀地,一阵惊悚的笑声渐起:“咯咯咯咯咯咯……”像极了久不食人的饿鬼。岑枝吓得后退一步,扶住了桌沿。
  只听梁晴烟低沉地说:“你知道么,这屋里,死过一个女孩儿……”她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是她!那个*!啊哈哈哈哈哈……她死了!她死了!她——”叫声戛然而止,梁晴烟啜泣道,“痛……头、头好痛……”
  “别怕……夫人别怕……”岑枝想到夫人的疯症,壮起十二分的胆量宽慰她,“……没有鬼魂的,就算有,岑枝替您赶它走……”
  “刷!”一只干枯惨白的手从床帷间探出,准准地扣住了岑枝的右手。岑枝悚然一惊,未及尖叫出口,便觉手腕一沉,一个人的重量已经霍然压在自己肩上——是梁晴烟。本想借力扑出床帷的梁晴烟,不知是因为过于虚弱,还是躺得太久失去了直立的能力,一出帐,就倒在岑枝身上。岑枝受力不住,一跤跌倒,梁晴烟便也随之倒在床前。
  “鬼?啊哈哈哈哈……一个个……一个个都说是鬼……”梁晴烟阴惨惨地开口了,“……你知道什么?我才是鬼!我才是!是人……人!人要害我!”
  岑枝尽力使自己不要看到疯狂发出厉声的夫人,然而,离得太近,视线还是移了过去。屋内久不开窗,本是相当阴暗,那瞬却仿佛突然有了一缕微光,借那一缕微光,岑枝终于看到——血!满面的血!原本娇艳的面孔,像被地狱之火焚过似的,顷刻盖满了血。
  岑枝短促地惊叫一声,晕倒在地。
  “呵呵……你也不例外啊……真是娇弱的孩子。”梁晴烟像抱孩子似的抱起了岑枝的上半身,“每一个都晕了。还以为,肯卫护我的孩子,会与众不同呢……”
  梁晴烟抱着岑枝,轻轻摇晃,口中呢喃,唱得竟是母亲哄孩子睡觉的轻柔小曲儿。只是从她口中唱出,却多多少少有些勾魂的味道。
  梁晴烟唱着晃着,忽然被什么东西扯住似的一顿,眉头蹙起,露出痛苦的神色。
  “啊,*我却忘了……”她恨恨地将一只手缓缓摸向背后,那里,赫然一条银锁链,穿过她的肩胛,另一头,钉死在床沿。
  “我忘了……我是走不出黑暗的……而你,一醒来,就像之前那几个孩子一样,会吓跑。”梁晴烟自言自语,“不如……你不要醒了……”长长的枯瘦的五指舒张,苍黛色的指甲依次搭在岑枝颈侧,“……对!只要掐死你,你就不能跑掉了……”
  指甲渐渐扣紧,梁晴烟满意地定着自己的手,视线扫到岑枝白皙的脖颈。她不禁起了些好奇,顺势看上岑枝的脸,忽然迷离地笑起来。                 
  “夫人很喜欢岑枝呢。”极为纤巧的一只右手拈了茶盏盖,同样精致的左手把茶杯捧起。茶杯缓缓地移向轻抿的两瓣樱唇,将吹未吹之际,樱唇翕合,突然就说出这么句话来。
  郁暖堂的暖房被这句话回荡过,骤然冷了半截。
  暖房空阔,当中一茶桌,二人对坐于茶桌两侧,一个是黄须老者,另一个却是白衣女孩。老者一直无话,女孩说了那句之后,也漠然低头品茶,再不言语。
  风把冬的萧瑟旋卷入暖房,老者起身,去把唯一开着的窗扇关起。关了窗后,就立在窗边,一声长叹:“晴烟说,有岑枝在,流霜居就是郁暖堂。”
  “不好么?她们这样要好了,你倒不高兴?”女孩子的疑问平淡得居然听不出任何语调上扬。
  老者眉头紧锁:“正是她们如此要好,我才担忧。”
  “长洲,人当无执念,她们毕竟都还活着。”女孩子仰头看那老者——这座府邸的主人安长洲——她那看上去仅有七八岁的面孔,渐渐显出悲悯的神情。
  “都活着……倒多亏你……”安长洲顿时懈了紧锁的愁眉,走回茶桌边坐下,把一盏上好的团圆盏鲸吞入腹。
  女孩子看他喝茶,一丝儿表情也无,眼中隐约有荧光闪过。
  “优倓,请你……”安长洲呢喃着把一只手伸向优倓,好象要拉住她的衣袖,却摇摇晃晃倒地,竟似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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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康斯坦丁 1 楼

    优倓把他的手执起,轻抚——冷冰冰的女孩子,忽然唇角微扬。

      岑枝不敢睁眼。
      从晕厥中醒来,她一直不敢睁眼。她能听见血在夫人脸上凝固,如同封印烙下。夫人的指尖还在她喉间仿佛不经意地划来划去,轻得就像耍弄食物的猫。她不想一睁眼,就看到狰狞且幽怨的面孔,和血色背后透出的百无聊赖的眼神。
      梁晴烟的小曲儿还在唱着。嗓音柔柔的,空空的,犹如冤魂毫无目标地游走,等待撞见一个可以依附的生人。
      岑枝听得后心泛凉。
      那瞬,梁晴烟的指尖动作停了,小曲儿也戛然而止。
      “怎么,你不想醒了么?”她的问话幽幽,似乎不只这一个意思。
      岑枝慌忙把眼睛睁开。
      “啊——”这次她的惊叫,更像是惊叹了。
      没有血,没有一点可怖的地方。绝美的脸颊,虽然苍白憔悴,仍不失尊贵之态。
      “夫人……”岑枝脱口呼道。
      “夫人?”梁晴烟闭目,一串干涩的笑从她口中渐渐流出来,“咯咯格格……只你一个,还把我当夫人。”
      岑枝被梁晴烟的胳膊环住,仰天躺着,丝毫动不得。看着美丽的脸,听着凛凛的笑,岑枝整个人都僵硬起来。
      梁晴烟的手指继续游移在岑枝的脖颈间,似乎在犹豫何时把她掐死。
      “你看上去真像她……真像……”
      岑枝不敢应声。
      “你在好奇。”梁晴烟径直把她的心思道破,“嘻嘻……你在好奇。”
      她让指甲在岑枝的喉间划下一道红痕。
      “我告诉过你,这里死过一个女孩子,和你差不多大的,女孩子。你和她一样美……你是不是和她……”梁晴烟微笑着,把指甲收紧,“……一样狠……”
      岑枝轻轻地叫出声来。
      “她把我的长洲抢走了,长洲只喜欢她……我要把长洲抢回来,她当然不让。我们……怕是闹得不可开交的吧?哈哈……只可惜长洲还是向着她的……”梁晴烟的声音颤抖,“所以……我杀了她,我杀了她……当着长洲的面,砸死了她。”
      梁晴烟看着听愣了的岑枝,苍凉低笑:“从此……我一直当我的夫人……可是瞧,你瞧……就是这样……做夫人的……”
      梁晴烟把背后的银链拖出来,给岑枝看,一行泪滑过脸颊,落地无痕。
      岑枝听得不明所以,只是阵阵胆寒。
      “你像她,看着真像她!可是……感觉,感觉更像我自己……”梁晴烟突然一把捉了岑枝的后颈,把她按在地上,“……哈!哈!果然更像我自己!”
      门缝中,仿佛受到召唤,渗入些须微光。岑枝趴在地上,看着地上自己和梁晴烟的影子,两个模糊的影子隐约越离越近,最终竟合二为一!
      岑枝惊吓不浅,梁晴烟却满意大笑,一点尊贵神态都没有了,她反复大喊了几声“果然像我!果然像我!”后,忽然双手一卡,死死卡住了岑枝的脖子,眼神冷厉像要吃人。
      “可你……长了她的脸……你是她的幽灵!你想来做什么?你想做什么?你害我这样还不够?还不够么?”
      梁晴烟的长指甲几乎扣进岑枝的皮肤。
      “我、我不是!我不是夫人的仇人!”岑枝结结巴巴挣扎着说。
      梁晴烟骤然停了所有的动作,直直地盯着她,似乎要看穿她的前生今世。
      “对,她是你……你不是她……”许久,梁晴烟才把冷厉的眼神收了,又把手从她颈子上拿下来,说,“扶我回床帐里去,大夫要来了。”            
      岑枝不敢怠慢,连忙跌跌撞撞地起来,把梁晴烟小心扶了,送到床帐里面去;又给她把床帘遮得严实,才舒了口气,立到一旁。
      那床帘灰尘积得厚,隐隐的,竟恍若有阵腥气。
      “咚咚——”轻轻的连续的两下扣门声,在静寂黑暗的屋子里无限蔓延,岑枝听得一惊,觳觫后,慌忙去开门。
      “咚咚——”手刚出到门边,霍然又是两声,岑枝心尖一颤,就缩了手。
      “开门,是大夫。”床帷里的梁晴烟说话了,语调凄恻,话却是冷利的,岑枝听了,不由自主地迈前一步,打开门上的锁,又慌忙退到一旁。
      门“吱呀”开了窄窄一道缝隙,倏忽有个白色身影,居然从那窄缝中闪进屋来。白影步履轻盈,不惹纤尘,一个恍惚,已然落定在梁晴烟的床帷前。
      从门缝渗入的微光给那白影渲了些朦胧,朦胧中隐约能看见弧线完美的白皙下巴,和一个似笑非笑的唇角。轻轻颔首,白影人开口道:“归无妄替您号脉。”
      床帷内,人挣扎起身的声音。
      归无妄迈前一步,“刷”地伸手入帘,稳稳地扶住了几乎再次倒下的梁晴烟。
      岑枝看着他鬼魅般轻捷的动作,闭目自颤。再睁眼时,归无妄的视线竟扫了过来。
      高高在上的打量,冷漠不屑于惹起尘埃。
      只一瞬,视线又移回去。归无妄静静捕捉梁晴烟的脉象,仿佛只当岑枝并不存在。
      岑枝的冷汗涔涔而下。
      “并无大碍,略调方子便好。”归无妄收手起身。
      “并无大碍……”梁晴烟念着归无妄的话,轻轻笑起来。
      隔着床帐,岑枝看不到梁晴烟的表情,只觉她话中透着重重的痛苦意味。
      “……那就拿掉这链子呀,并无大碍,却锁我做什么!”梁晴烟高抬下巴,把肩胛向归无妄一送,挑衅般道。

  2. 康斯坦丁 2 楼

    短暂的静寂。
      “害过那么多人,居然面不改色呢。”归无妄淡淡地说。他话音未落,梁晴烟已然变了脸色。
      “果然……果然……你们是商量好的!你们老早就商量好的!都是来害我的!都是害我的!”梁晴烟骤然换成疯狂至极的面孔,张开枯长的十指,拼力呼号着抓向归无妄。
      归无妄飘然退后一步,闪过了梁晴烟的抓扑。他的头微微侧向岑枝,淡然说句:“守着个随时可能扑上来杀你的女人,不是那么有趣呢。”眼神却一直在梁晴烟脸上。
      似乎是被归无妄的漠然眼神盯得久了,梁晴烟忽然抱头呼痛,在地上来回翻滚,口中还模糊不清地叫骂着些须不甚堪听的词句。
      岑枝知道夫人的疯症又犯了,她想上前扶夫人起来,脚却仿佛钉在了地上,丝毫也动不得。
      归无妄眼看着梁晴烟的翻滚,好半晌,才抬了根葱白修长的食指,按在梁晴烟额前,神情悲悯。
      梁晴烟渐渐停止了呼号,软作一团,表情竟然相当绝望。
      毫无血色的面孔,瞬间显出一道血色的裂纹。仿佛不经意间被磕碰过的瓷器再一次被触碰,那裂纹有如迅速生长的藤蔓,从额顶到下颌,顷刻贯穿整个脸颊。
      梁晴烟掩饰不住极度的痛苦。她脸形渐渐扭曲,眼珠几欲挣出眼眶来,牙关紧咬,忽然一把扯住归无妄的襟袖,嘶声道:“……我害人不少,原该得此下场,只请你告诉我一件事……”
      归无妄默然以眼角扫过手底呜咽的女人,并不准备答理她。
      梁晴烟的声音如冤魂暗泣,摇移不定地回响在屋内,冲撞不开满屋的阴沉:“……为什么、为什么当初长洲锁住我后,要一脸歉疚而去……他既决意杀我,为何还要歉疚……”
      血从梁晴烟面上的裂纹中涌出,刷过她彻底苍白的脸。她哭诉的声音突然顿悟似的一滞,整个人就转向了岑枝,尽最后一丝气力往岑枝的方向一抓,哀然狂笑:“终于……你!终于……”
      归无妄眼角隐约挂上了若有若无的笑意。
      无声的轻响,如瓷器终于碎开,梁晴烟的头颅一刹裂作两爿,血涌无尽。
      归无妄将手收回来,冷眼看着梁晴烟的尸身,略过片刻,兀地把眼神一挑,就看到了岑枝那里去。
      岑枝蜷缩在墙角,揪紧了自己的衣领,一时连惊叫都忘记了。

      恍然穿越过重重叠叠的幽深花树,四下里影影幢幢,如同众妖群鬼的欢典暗殿。岑枝既感觉不到害怕,亦觉察不到一丝儿挣脱这无尽穿行的勇气,只好一直走着,默然无语。在她前方不远,归无妄只有个模糊而飘忽的背影。
      “或许他将引我入不归之途。”岑枝想,她着实无法摆脱夫人死时的惨景,“只求我不会像夫人那样。”
      “你自不会似她。”归无妄突兀一回首,冷冷道,“到了。”
      岑枝一惊抬头,面前赫然一座小庭,门楹漆色暗红,牌匾上书“郁暖堂”三个大字,笔画间却隐约透出些风雨飘摇的意味。
      “郁暖堂!”岑枝轻叹——是那夫人无福居住的,据说四季常暖的园子。
      “进来。”轻柔而清冷的女声。
      岑枝回过神来,眼前已空无一人。什么时候,归无妄竟然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一定是我出神太久,看谁都觉得恍惚是个鬼魂。”岑枝想过了,又拼命甩掉了这个念想,循声走入郁暖堂。
      白衣的女孩子,七八岁年纪,立在一丛静默而萎靡的昙花间,神情之冷全不与她稚气的面孔相称。
      岑枝一进门,就见到这样一副景象,不由得感慨这郁暖堂,竟似比流霜居更加萧瑟。
      “来。”那女孩子唇齿翕合,一个冰雹似的字眼便将岑枝镇住。岑枝不由自主地迈前一步,又一步,向白衣女孩走近了。
      白衣女孩回身前行,把岑枝引入昙花丛,愈走愈深,忽然水袖一抖,给她指引了一个静僻角落,岑枝定睛看去,正是昙花最盛之处。
      “坐。”白衣女孩语如凝霜。
      岑枝僵直地坐下。
      “这是……要做什么呢?”岑枝很想问她。
      头微微侧过来了,眼神冷漠,恍如云端俯瞰的神祗。白衣女孩只一瞥,就止住了岑枝的所有疑问。
      岑枝死死地盯着女孩子毫无表情的面孔,脑中有奇异的思潮涌动。她觉得这眼神似曾相识,又仿佛只是幻觉。
      女孩子的视线在岑枝脸上一扫而过,瞬间游移开去。
      细小的动作把岑枝的回忆燃着——不是幻觉,她的确见过那眼神!
      “归无妄!”岑枝失声惊叫,“你就是归无妄!”
      “叫我优倓,”女孩子淡然道,“倓是安静的意思。”
      岑枝并没有因她话的提示而安静下来,眼前骤然略过的血色让她疯狂大喊:“是你!你杀了夫人!”
      “梁晴烟是安长洲想杀的,”女孩子的讲述仿佛万事皆不关已,“杀得好。”
      岑枝被她不带丝毫语气语调,却冰冷无比的评价震颤了。她无法想象优倓在掰开了一个人的头颅之后,怎么还能这样镇定地说话。啊!是了!怪不得要叫“优倓”!她就是那么静静地远望,无声地走近,冷眼旁观人间血色,亲手制造血流成河……
      她并不是神祗,她是妖,是鬼……
      岑枝正自怔忪,忽而优倓开口了:“果然借了梁晴烟的生魂后你是聪明了不少,知道我是妖是鬼呢。”

  3. 康斯坦丁 3 楼

    岑枝大惊:“你说什么!”
      优倓的神色里晃悠悠地多了一抹悲悯:“居然还没想起来?你以为你只是岑枝么?”她说着,就把苍白纤细的手伸向岑枝额前。
      岑枝大颤,想后退,却撞在院墙上。她看着那移近的手指,脑海里不可抑制地泛出夫人颅脑开裂的情景,口中却喃喃地,下意识地问:“我、我是谁?”
      问题问出的一刹,岑枝感到了额前的冷。意识渐渐失色时,她听到这样一句话,仿佛穿越重重时空之障,终于响在耳畔:“萧韶雪,你可回魂。”

      生,是相当恍惚的词。就这么昏去,醒来,昏去……忽然有一次醒来,便是全然换过的一生。
      萧韶雪眼前渐渐亮起来的时候,又被混乱的记忆搅得昏暗。
      ……她穿着褴褛的衣衫,倒在宅院门前,门开了,老爷亲自带她进门,吩咐下人为她备饭,替她梳洗……
      ……她穿着深红色裙裳,面前是怒目而视的夫人梁晴烟。她高声吵嚷着什么,夫人气结,无言以对,突然就砸过来一只红木凳子……
      ……她穿着下人的衣服,倒在夫人怀里,脖子上有夫人指甲掐出的痕迹。她看见夫人肩胛的银锁……
      ……她穿着雪白的宫纱,躺在一张华丽的暖床上,旁边仿佛竟是……
      ……优倓……
      “我这是做梦了吧……”她想理出个头绪来,无果,于是再度无奈地闭上眼睛,把自己重新流放入黑暗。
      “那是记忆,不是梦。”声音淡淡的,有不容置疑的力量,“欢迎你……完全回到人世。”
      果然是优倓。
      萧韶雪记得这个看起来十分幼小的女孩子,正是这个妖一般的女孩子,把她从岑枝的身份唤醒,让她重新变回萧韶雪。
      “要我帮你梳理梳理记忆么?你看起来很混乱。”优倓是端了药碗来的,这时却把药碗往一旁放了,自己斜靠了在床沿,依旧用一对眼角冷冷地斜觑着萧韶雪,“刷”地从袖内抖出一把银篦子,梳起萧韶雪的满头青丝。
      萧韶雪脑际一晃,恍然便换了影象。优倓淡淡的声线响在耳畔,犹如述史般不偏不倚,和脑海中的影象一一弥合。
      “当初你是逃难来的,倒在宅院门口。长洲救了你进门,留你做些活计,供你食宿。
      “长洲人极善,命却没那样好。正房梁晴烟本是他娘违了他的意思娶给他的,善妒而狠毒,使手段害了不少她怀疑想要‘勾引’长洲的女子。那时你年轻活泼又肯干,长洲早厌了梁晴烟,倒对你渐渐生了好感。没半年,你便被纳为如夫人。那时你只15岁,梁晴烟50岁,长洲已有58岁。
      “梁晴烟无论相貌、年龄、性格,没一样及得上你,她自然只有使出主母架子来压你。你倚仗着长洲爱你,竟也和她扯开了闹。那时府上鸡犬不宁,全无清净日,长洲骤然老如将就木,也管不住你们两个女人闹架。
      “你们闹得厉害,然而长洲始终是偏向你的。你恃宠而骄,某日,居然和梁晴烟当面吵骂。梁晴烟听不过你的骂词,端起一只凳子将你砸死。”
      优倓的梳子停了停,叙述也停了停,萧韶雪的意识也清朗了片刻。她立即问:“可是……我没有死……我成了岑枝。”
      优倓瞥她一眼:“那是长洲不想你死。所以我,把梁晴烟一半的生魂借给你,延续你的寿命。梁晴烟的半条魂魄在你身上,她余下的魂魄必然对给予你的这半条强烈吸引,我便叫长洲拿魂锁锁了她;而你只有半条魂魄,不可离开魂主,自然由你成为岑枝,去照顾梁晴烟。我替你把原先逃难被长洲所救的记忆改过,重新放在你脑中,叫你这岑枝做得像;我也扮作大夫,定期施法安定梁晴烟的断魂,只求你们都能活着。可惜梁晴烟自己不安生,定要闹得如此大,让长洲更添畏惧。本是不要她偿命的,如今也只好叫她偿了。”
      萧韶雪理清晰的记忆在她脑海中反复闪回,忽而,隐约映出梁晴烟抱着她,给她看那条魂锁的景象,她慌忙闭了眼睛——宁愿偿命!她能体会梁晴烟的痛苦!换了她自己在那个位置,也是宁愿偿命!
      “你当真想不起,你之前有多厌恶她了吗?”优倓的话充满诱惑的意味。
      “我想不起……”萧韶雪毅然答,“……就算能想起,我现在又怎么能恨她?你说她曾经杀了我,可她还是把命给了我。”
      “那是安长洲想她给。”优倓说的仿佛天经地义。
      “啊!那么你就动手杀了夫人,让我独个活了?就为老爷的一念?你凭什么插手我们的命运?”萧韶雪实在不能忍受优倓旁观者式的冷漠。
      “谁教你们喜欢的安长洲,我偏偏也喜欢!你们闹得地覆天翻,谁也不曾照拂到长洲的好坏,只有我来照拂!”优倓稚气的小脸微微扬起,宛如宿命的傲视,她的眼神忽然锐利,“是的,就是为了他的一念,我可以要梁晴烟死,你生!……或者,如果你不想活了,就把躯体送给我,我倒不介意替你来活。”
      “这才是你的打算是吗?”萧韶雪干笑两声,“你根本就是要我们的命,自己霸占老爷!你休想!”
      “那么,就养好你的身子,活着。”优倓的神情刹那恢复成淡漠,“否则长洲会责备我这大夫不尽职。”
      萧韶雪听了这话,忽然泄了所有的气。夫人时而凄恻时而凄厉的面孔恍然映入她眼帘,连同优倓描述中的她自己的面孔一起,两张模糊的脸愈发模糊,仿佛命定般合二为一。她无力地躺回床上,倦倦地问:“优倓,我还是不能完全明白。我和夫人,原来,到底是怎样的人……”

  4. 康斯坦丁 4 楼

    “都不是好人。”优倓把药送到萧韶雪唇边,神情依旧如神祗般悲悯。

      “歇息吧,明早我送药来。”入夜时,优倓飘然而去。
      萧韶雪听见关门的“吱呀”声,悬着的心渐渐落回。
      现在她知道了自己的经历,找回了之前的记忆,或许,也算回归了从前的身份吧。可她没敢多问一句,问优倓的身份,说不定,那灵异的小姑娘会突然现出她不为人知的超出常人承受能力的本相。
      萧韶雪躺得无聊,翻个身,准备吹灭床边桌上的红烛。
      只刚动一动,吸入的空气还未吐出,那烛火便挣扎了一下,灭了。熄灭的一刹,光韵背后,一个身影晃了一下,转瞬即逝,归于夜之暗色。
      萧韶雪心惊后,突然烦躁了:又是这样的事情!难道还有什么神鬼来再让我晕一次死一回么?我不怕再死一次,只厌倦了这些悄然突至的怪事。
      她于是出声质问:“优倓么?你何必再吓我!”
      “我不是优倓,你听不出我?”
      苍老的声音,似乎比记忆中极其相似的一个声音还要苍老。萧韶雪来不及寻出当初的回忆,却不由得如久别重逢般湿润了眼眶,下意识地唤声:“老爷?”
      哽咽,在一片黑暗中蔓延。脚步声缓慢而沉重,一步,又一步,最终停在床前。“嚓!”火折擦出的火光再次唤醒红烛的生命,烛火亮起时,安长洲和萧韶雪的视线都被彼此眼中的晶莹刺痛。
      “阿雪,不便多说,我只请你帮一个忙。”安长洲道。
      萧韶雪仰起头,听着。
      安长洲的眼神骤然阴暗下去:“你或许不知道,优倓是百年前死去的女孩子,因极爱昙花,便附身在院中的优昙之上,成了白色花妖。自我出生起,她就在这里,看着我。她看着我娶妻,看我压抑地活着,终于有一天走到我面前,声称能帮我摆脱这一切。
      “我让她住在园子里,那时正是晴烟闹得很过分的一段时间,我本以为晴烟会和她争执,谁知晴烟根本看不到她。我这才知道,她不是人类。
      “我惊慌失措,但是她已然不会走开了。她可以施法使晴烟暂时安稳下来,让我得以喘息,稍稍轻松地过了一段日子。自你来后,和晴烟闹得不可开交,也是她常常施法调解。甚至你死了,我想你回来,她便用借魂的术法使你回来。我也许真得谢谢她……”
      安长洲长叹一声,萧韶雪屏息倾听。
      “只是……她有她的目的……她……要嫁我……”安长洲说的艰难,萧韶雪听的心寒。
      “你何不成全她,她为你做了那么多?”萧韶雪颤颤地说。
      “她是帮我解决了其他一切的麻烦,于是她成了最大的麻烦。”安长洲摇头,“我无法接受她的方式。我的每个念想,都会被她落实。我爱谁,谁活;我恨谁,谁就会死……我该谢她、娶她,还是惧她、怕她?”
      萧韶雪脑中又闪现出梁晴烟死时的惨景,她隐约明白了安长洲想请她做什么。于是她拼力摆脱了那些血色,问:“我能帮什么忙?”
      安长洲阴暗的眼神如烛火渐渐燃起,他转而从袖中抖出一件物事,递给萧韶雪。
      “符咒?”萧韶雪疑道。
      安长洲点点头:“当初她为取得我信任,曾给我一张符咒,或可制得住她。你收好这符咒,等她再次来送药,径直贴上她前额,方有效验。”
      萧韶雪一听如此说法,当即拒绝:“不、不可以,她那么爱你——”
      “她在囚禁我!”苍老的声音嘶哑了,“几十年,我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念想。人都说我心善,谁能知我根本不敢有心?我生怕我一念的结果,是生灵涂炭!”
      “你怎如此说她?优倓不是坏……”
      “她不是人……”安长洲打断了萧韶雪无力的辩驳,“她已经*了晴烟,下一个,或许就是你。”
      “老爷……”
      “你从不敢叫我长洲,优倓却一直直呼我名;你当初闹得那样厉害,也不曾出手伤过晴烟,优倓却可以随意将她杀死。你不比优倓那般毫无可畏,我怕你,总有一天又将离我而去。”
      萧韶雪犹不肯应:“优倓并不曾害我,老爷,为什么偏偏让我去害她?”
      “只是制住她而已,莫怕,那时我会请来花之灵,收了她去,对大家都好。”
      萧韶雪还要说话,安长洲的手已覆在她手上:“我保证她无事。”
      萧韶雪再无可说,茫然应了下来。

      一夜无眠,萧韶雪的思绪全然空白。天边初显微白时,门就启了道缝隙。优倓端着药碗,盈盈走到萧韶雪床前,向床上瞥一眼,道:“病着呢,却醒这样早?”
      说着,已靠在床边,吹那碗药汤,边吹边道:“还烫呢,等会儿喝吧。”
      萧韶雪彻底惨白了脸色,僵僵地半抬了头,拿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优倓,看了半晌,嘴唇翕合,到底也没说出什么。
      “怎么了?”优倓露出哂笑神色,“你还怕我会如对梁晴烟一样对你?我明告诉你,不会。”
      萧韶雪眼珠一抖,几乎有泪要落下。
      优倓隐约觉得不对,略略俯身过去,预备细察萧韶雪面色。就在那一俯身的瞬间,她眼底掠过一张熟悉的黄纸。
      竟是符咒!当初给安长洲的符咒,竟在萧韶雪的手中握着!纵使如优倓般一贯淡定,此时也不由得心头微乱。
      看上去老实的萧韶雪,却留了这样一手。

  5. 康斯坦丁 5 楼

    萧韶雪捏着符咒的手已经伸向优倓的脸,太近了,哪怕优倓本不是人类,也不及闪躲。
      优倓的眼神冷冽,萧韶雪目光莹莹。
      “对不起……”
      伸向前的手,按下。
      符咒一沾上优倓,登时嘶嘶作响一如火烧,优倓神情极度痛苦,萧韶雪则抱头闭目,惊惧不已。
      优倓眼底最后一点惊讶与怒意淡下去,整个人彻底失去了温度,她突然出手如阴风,死死捉住了萧韶雪的脖子。
      “我好意待你,你如此害我!还好你笨得很,不知道要贴在额前才管用呢!”
      符咒,赫然贴在优倓肩上。
      萧韶雪被优倓指责,也并不辩驳,只闭了眼睛,无声而泣。
      那时,却有个苍老声音在门边吼:“阿雪!你怎不贴她额前!我告诉过你,你却还心软!”
      话一出口,屋内静极,优倓望着门边突然出现的安长洲,瞠目不语。安长洲眼看着萧韶雪被制在优倓手中,也一时语塞。只余萧韶雪一人喊:“我做了!我做了!我拿符咒贴了优倓,我可对得起长洲;我没贴优倓的额头,我也对得起优倓了!你们还要怎样?再要怎样,我都不管了!”
      “长洲……这是你的意思了?”优倓一字一字地问。
      “是……”安长洲涩涩地答。
      “那,我错怪了你。”优倓一甩手,萧韶雪跌回了床上。
      优倓语气惨淡:“……死去的躯壳,重新注入的,即使是肮脏的灵魂,也是一次新生……我忘了……重生会洗刷罪孽。果然,崭新的生命纯白无瑕,果然我道行不够,不配拥有人间至爱……”她抬眼看安长洲,“我死足有百年,寂寞四十年,等待六十年,等着你爱我。谁知百年之功,不及你们的一面之缘。”
      安长洲歉然道:“优倓,我负你,我实受不得你的重恩。”
      优倓从肩头揭下了符咒,视线扫一下安长洲:“你道这符咒是做什么的?是散魂符,被它贴中者,魂魄必烟消云散。”
      她说着,把那符咒贴向自己的额头。
      “优倓!不可!”安长洲惊觉而上前欲阻止时,已然晚了一步,他怆然道,“优倓,我并不想害你!”
      优倓漠然道:“当初我给你那符咒,就已想得明白——如果真到了你对我用它的那日,必是我们恩断情绝之时,我再无必要存在下去。”
      她的身形,已有些虚浮。
      “对了……”安长洲兀地大叫起来,“花之灵!花之灵!请救她!请救优倓!”
      他想起,他一早请来的花之灵,正等在门外要收取优倓的魂魄。
      说话时,一股暖流已经从门缝中汩汩涌入,卷起优倓半透明的影子,缓缓流出,流向庭院去。
      “不!不要收了她去!”一直倒在床上的萧韶雪突然跃起,冲出门去。然而没走几步,脚步一虚,跌撞向前,正撞上一株庭树。
      萧韶雪扶着树干撑起身子,眼看着那股暖流把优倓卷入昙花丛里去了。
      “花之灵想要怎么处置优倓?”安长洲走出来时,萧韶雪立即向他大声问。
      “救她。”安长洲说。
      果然,一个空灵的声音响在半空:“白色花妖,你如何说?”
      回音未散,优倓的身影已恢复了常态。
      优倓道:“望随花灵归去,世人不恋我,我亦不恋世人。”
      “白色花妖,你可循风而来。”花之灵的声音渐响渐远。
      优倓向声音发出的方向深深一躬身,应道:“愿今夜昙花开如我。”
      萧韶雪扶树远望,只见优倓神色虔诚且释然,回首向她道:“若我来世变做风,又当少掉多少烦忧。”语毕,居然嫣然一笑。风拂过来,拂淡了优倓的身影,优倓的回首微笑散落风中,一如落花千万瓣。
      风拂过萧韶雪的面颊,她的心忽然一漾。
      当夜,院内果然昙花大盛,顷刻间遍布院子的每个角落。风起,昙花随风共舞,犹如霜雪落,半空中隐约传来渺远的冥唱。直至午夜,月暗星稀,昙花才瞬间衰败。云开月朗后借月华看,院中空落,竟仿佛一朵昙花也不曾有过。
      安长洲携萧韶雪凭栏,见这奇景骤然来去,慨叹人生,终于想得通彻。他转而向萧韶雪叹道:“天示异兆,我当娶你。”
      萧韶雪盈盈下拜,安长洲老泪纵横。

      安老爷要在六十寿辰续娶的事城中已传得沸沸扬扬,人们纷纷议论安老爷新死了夫人便要续娶,要娶的新娘,竟然只有十六岁。安长洲却下定决心,不顾这些议论,坚持做大了婚宴排场。他一生恭顺于命运,命运仍不对他垂爱,于是到老,他只要为自己而活。
      成亲当日,萧韶雪执意去了流霜居。梳妆完毕,她屏退了喜娘,独个对着大红的喜帕,潸然泪下。
      多大的代价,才可以抵偿幸福?她不禁诧异。
      眼前,恍然有惨淡而逝的人们影影幢幢,仿佛要来向她诉说。所有血色,不曾远去,就重叠在那方殷红的喜帕上,居然天衣无缝。
      风,若有若无。吉时将至,萧韶雪渐渐换掉了迷茫的神情。
      她替他们轻叹过,而后拈起喜帕,一抖一扬,由它华丽地盖落自己的头顶、额前,眉宇……
      ……盖落那忽隐忽现的,神祗般悲悯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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