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异】小依
暮色仿佛雾气随风不断起伏翻腾,平静的水面上倒映出柳枝与明月晃动的影子,仿佛正有水烟与寒意从水中向空气缓缓渗透。清明一个人立在眉湖岸边,凉风如水吹过脸与湖面,水面上轻轻的泛起涟漪,然后缓缓散去。眉湖如眉。水里的月亮开始剧烈的晃动,慢慢破裂成无数碎片,又仿佛镜子上起了柔软的皱纹。清明看见碎裂的月影中自己焦虑的眼神,已经快要十二点了,她为什么还没有来?以前的她可是从来不会迟到的啊。清明心想。
远处的钟楼上忽然传来第十二次沉闷的报时声。夜已经零时了。忽然有风吹起清明的头发,然后又轻轻落下。清明看见逐渐恢复的月影中自己的倒影正在慢慢消失,而另外一张脸正在渐渐的占据空白。那是一张美丽而苍白的脸,薄薄的嘴唇,眼睛清澈而忧郁,弥漫的幽怨的气息,渐渐渗入清明的眼睛里,长发拥在胸前。清明看见她眉心的一颗黑痣,斜在睫毛上的长长刘海,还有一直不断流泪的眼睛,仿佛幽暗的深泉,散发寒气。
那张脸,不就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小依吗?她终于来了吗?
月光下清明的脸上浮现一个疲惫而满足的笑容,小依没有骗清明,她在钟声响起时如约而至了。清明看见她正在眉湖深处的水中站起,涉水向自己缓缓走来,而身后涟漪仿佛花儿散开。依然是一身白衣轻扬如烟,久违的美丽容颜,还有虚无而憧憬的眼神。往事如烟在心中渐渐浮现。每一次她的咯咯娇笑,每一次泪水流过小依的脸,还有桃树下一齐立下的誓言。清明渐渐握紧了手中的梳子,那支小依生前一直使用的木梳,仿佛看见小依的嘴唇微动,正在轻轻呼唤:清明……清明……他们之间相隔不远,可是她却一直不能走到清明的身边。
清明看着那双寂寞的眼睛,仿佛梦呓,小依,小依……我没有忘记我们之间的誓言,一直都没有……
然后有沉闷的投水声在寂静的校园里响起,水面凌乱而后恢复平静。幽蓝如镜。凉风吹动湖面上浮荡的水烟,远处传来寂静的秋虫的鸣叫……
考入Z大的第二天的晚上,清明一个人坐在校篮球场的旁边,静静发呆。喧闹了一天的篮球场此时在夜色里显得空旷而寂静,一个留着长发的身材单薄的女生正在刻苦练习投篮。不断落下的篮球在眼前上下跳动,清明看见那个女孩戴着黑边眼镜,容颜清秀,眼神呆滞。篮球滚到他的脚下,清明捡起来,扔还女孩。练球的女孩对这个唯一的观众报以微微一笑,文静而秀气。一瞬间清明想起了小依,想起在前天来Z大的公共汽车上忽然看见的那个身影。一身白衣,长发轻扬,眼神寂寞而安静,一个人背着书包在陌生的人群中行走。当她低头走过十字路口的中央时,一辆尖叫着的疯狂的黑色摩托车迎面驶来……清明痛苦的闭上眼睛,听见刺耳的刹车声穿透人群与楼群传来。小依的血液在惊叫声中喷洒而出,落在白衣与路面上,流淌开去,仿佛盛开的暗红的花朵。清明仿佛看见小依仰面躺在十字路的中央,长发散乱。而寂寞的眼睛,仿佛很久以前一起坐在路边时,依然盯着围观的人群,与天空经过的浮云……
公共汽车转向时,清明转头回望,没有车祸,没有围观的人群,没有死去的小依,一切依然在正常运行。
一切都是幻觉吗?仿佛一年前小依的车祸吗?
清明忽然听见那个投篮的女孩轻声的说,夜深了,该回去了吧?抬起头,看见她的身影抱着篮球蹦跳着消失在夜色里。也许自己也应该象她那样,开始崭新而快乐的大学生活吗?
马上就要十一点了,宿舍楼就要锁门了吧?清明慌忙起身朝宿舍的方向跑去。也许,自己真的不应该再想小依了,高三已经过去,大学已经开始,自己也应该开始新的生活了吧。
泊月路的尽头的路灯下,与那个白衣的女生擦肩而过的时候,清明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想告诉自己什么吗?清明停住脚步,转过头,看见那个女生也停下来,神情恐慌,脸色苍白,看着清明的眼睛,低声说,你是清明吧?你给她打个电话,好吗?
说着递给清明一个纸条,十指冰冷,然后缓缓消失在路灯灯光照不到的地方。
给她打一个电话?她是谁?
台灯微弱的光亮下,清明轻轻的展开那个神秘的白衣女子给她的字条。字迹娟秀,显然是女生所写。是一个手机号码。139××××4604。小依的号码?!清明全身一震,出了一身的冷汗,手下意识地去找自己的手机。小依已经去世一年多了,虽然自己一直都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在每一个思念小依的晚上,依然会给她发短信,可是,毕竟阴阳殊途,清明也知道,一切都是徒然的。
那个白衣女生是谁?怎么会知道小依的号码?为什么要自己给小依打电话?
清明钻进被窝里,依次按下那十一个数字键,将手机放在耳边,心跳在寂静的夜里砰砰作响,手心已经全是汗水,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激动?已经接近凌晨了,这个打往幽冥的电话,真的可以接通吗?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已经关机。清明失望的把手机扔在枕头边,午夜的宿舍比白天更加热闹,有人在呓语,有人在磨砺牙齿,清明想起中世纪的吸血鬼的森白的牙齿,不禁毛骨悚然。已经接近凌晨一点,清明辗转反侧,难以成眠,小依,是她要自己给她打电话吗?她在那个世界很孤单吧?
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清明忽然想起,以往自己每次打小依的电话,都是号码已经过期,可是刚才却是已经关机。清明的身上一阵燥热,抓起手机,再打,依然是关机。清明按捺住心中的兴奋,拇指慌乱的给那个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小依,是你在吗?
睡梦中,清明仿佛看见小依就坐在床边,冰冷的手在轻轻的抚摸自己的脸……
第二天新生开会时,清明再次看见了昨晚的那个白衣的女生。她正在讲台上作自我介绍,神采飞扬,仿佛根本没有发生过昨天的事情。我叫晓静,从今天开始,与林语一起担任你们化工制药06级的代班长,谢谢大家的支持。晓静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清明看见讲台旁边立着的一个颇为英俊的男生冲着大家微微一笑。那个就是她说的林语吧?清明心想。
而清明旁边坐着的,竟然就是昨晚打球的那个文静的女生。她对清明微微一笑。悄悄抛过来一张字条,你就是清明吧,我叫小优,苏州人——你怎么会取了这样一个名字呢?
清明出生在八七年的清明节,所以妈妈才会给自己取了一个这样的名字,而不知道的人也都会对他的名字好奇,清明已经习惯了。小依也是苏州人呢,她们两个名字很像呢,清明想。因为我的生日是清明节那天啊。清明低声对她说。看见她又是微微一笑,文静而优雅。只是没有人知道,小依的忌日也是在清明节,清明的生日。
两个代班长带着一群新生在Z大的校园里乱转,晓静说,这是为了让大家熟悉校园。清明跟在人群里和小优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清明觉得小优应该是一个文静的苏州女孩,就像小依那样。可是小优却告诉清明,她最喜欢推理小说,还有就是运动,尤其喜欢打篮球。只是球技很差。有时间咱们可以切磋切磋哦。她笑着对清明说。小优不知道,清明是一个少见的安静的男生,平时除了看书,发呆,最剧烈的运动也就是打乒乓球。
当走到眉湖边的泊月路时,缓缓前进的喧闹人群忽然停下来。小优拉了拉清明的衣袖,向右边一指,清明顺着她的手臂望去,看见路的右边的一块草地和一块石碑奇怪的被护栏围住,连一条通往眉湖的小路也被拦腰截断,仿佛不允许任何人进入。护栏的外面蝶舞蜂飞,九月的阳光明媚动人。而草地里却令人感到寒意*人,死气沉沉,柳枝直直的垂下来,风吹不动,细草叶上仿佛还有早晨的露珠轻轻落下。一只黑色的蝴蝶静静的停在石碑上,仿佛落在一朵花上,一动不动。清明看见柳枝下的石碑上仿佛刻着什么,只是离开的太远,自己又没有戴眼镜,所以看不清楚。
听说过Z大的“幽冥录”吗?小优忽然问。
清明怔怔的看着小优的眼睛,一脸的不解。
在来Z大之前听我一个在这里学历史的哥哥讲过,小优扶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十分神秘的说,Z大的眉湖边有一块被围起来的石碑,只要谁的名字被刻在上面,那个人就不会活过第二天的早晨。Z大人都叫它幽冥录,或者叫情人碑。小优朝石碑一指,又仿佛触电一样迅速缩回,上面刻着的,是四个人的名字,两对情侣哦。
清明看着那只停在石碑上的黑色蝴蝶,已经弄不清楚它到底是一只蝴蝶,还是一片落叶。然而那块被小优称作幽冥录的石碑,却仿佛奇异的散发寒气,弥漫护栏,一丝一丝渗入清明的心里,使他在九月的和煦阳光里,感到彻骨的寒冷。
谁会在校园里立这样一块碑呢?清明十分小心的问。
据说是很久以前建校的时候发掘出来的呢,小优淡淡地说,哥哥说那是一块明朝的女人的墓碑。
清明不置可否地微笑,这种夸张的传说,也许每个大学都会有好几个呢。只是那块石碑的名字,实在令人不寒而栗,而那只黑色的蝴蝶,又仿佛在哪里见过?清明想不起来。转过头,看见那个叫晓静的女代班长在停住脚步时,忽然紧紧抓住林语的手。脸色在一瞬间变得苍白,而盯着石碑的眼睛里依稀是昨天晚上的恐惧,仿佛一个受了惊吓的小女孩。
她和小依到底有什么关系,又怎么会知道小依的号码?清明的心中充满疑惑,陷入沉思。
他们两个,关系好像很不一般哦。小优看着林语盯着晓静的关切的眼神,轻轻地说。
清明将小优送回女生寝楼,一个人回到宿舍,轰然倒在床上。Z大果然够大的,一个上午熟悉下来,双腿都快要累断了。何况那个看起来文弱的小优又硬拉着清明陪她把Z大的超市也都熟悉了一遍。清明把手机放在床头,温暖的阳光透过窗子照在脸上,广播站里正在放着四个女生的《心愿》,忧伤的声音在窗外轻轻回荡,“那些我爱的人,那些离逝的风,那些永远的誓言一遍一遍”,清明的心里阵痛,困意袭来,清明很快沉沉睡去。
睡梦里,清明又看见小依一个人坐在家乡路边的的坟墓边,守着她的墓碑,轻轻梳理着自己的长发,有青丝轻轻落下。血液还在她的白衣上悄悄流淌,仿佛细细的长蛇盘绕。一只黑色的蝴蝶无声无息地落在墓碑上,仿佛要与夜色融为一体。清明看见小依清澈的眼镜正在流泪。
黑色的蝴蝶!小依的坟墓?Z大的幽冥录?清明已经分不清楚,梦中头上仿佛针刺一样痛。
又梦见她了。清明渐渐醒来,轻轻揉着太阳穴。手机声与室友的抱怨声一齐响起,打破宿舍午睡的寂静。清明抱歉的打开手机,是一条信息,来自小依的信息!清明的心一阵狂跳,不自觉地向其他人瞟了一眼,都已经又睡着了。清明仿佛作贼一样读着短信:
清明,你怎么还不来?我很想你,清明……
清明的身体一震,轻轻放下手机,不禁想起一年前的四月十二,小依刚刚埋葬七天……
夜深人静,风冷月无,清明一个人在回家的路上。路上没有一个人影,静的甚至连声虫鸣也听不到。偶尔有一只夜归的乌鸦飞过灰色的天空,发出嘎嘎的叫声。风吹过耳后,仿佛一只手在轻轻抚摸。清明想起刚才的聚会上,同学劝他的话,小依是一个好女孩,可是她已经死了,清明你不要太执念,象你这么帅的男生,再找一个女朋友根本不是什么难事的。清明记得那个人说完话以后,自己把杯里的酒泼在他的脸上。清明本来是滴酒不沾的,现在他却已经醉的不成样子。手机响了,有人要他回去。清明坚持一个人骑车回去,不要席间的任何人护送。
即使他们也是好意,可是清明不愿听见那句话,小依真的已经死了……
夜色越来越浓,也越来越冷。清明想起七天前生日的那个中午,自己正立在学校门口的那棵桃树下,等着小依的到来。然后两个人一起回家,庆祝清明的生日。清明想起几天前小依神秘的笑颜,我有一份惊喜送给你哦,清明……微微一笑。过完生日,小依会和清明一起去为妈妈扫墓,妈妈已经去世十年,十年前那场车祸留在清明心中的伤痛,也已经随着时间渐渐的平息,褪去。
夕阳将满树的桃花染成绯红色时,小依还没有来。清明有些着急。她到底去干什么了?清明掏出手机,给小依发了一条短信: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有回来呢?
后来清明才知道,小依在另外一个路口下车,然后被飞驰而来的摩托车撞倒在马路中央。围观的人至今都还记得,黄昏的时候,有一个男生发狂一样冲开人群,跪倒在那个死去的小姑娘的身边,眼泪滴落在血液里。小依的手里还紧紧地握着一张贺卡,清明轻轻捡起,上面用各种语言写着:清明,我爱你!已经被小依的血液沁透——那是小依的神秘礼物吗?清明的心中酸楚。
清明想起昨天在学校的桃树下,小依的话,清明,要是我死了,你会怎么样呢?
小依仰面躺在血泊里,白衣凌乱,涣散的眼睛仿佛盯着清明的脸还有天空中经过的浮云……
就在刚才的聚会上,清明收到一个陌生号码的奇怪短信,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有回来呢?也许是爸爸出差回来了吧?清明心想。就要到家了,清明已经能够看见夜色笼罩下的村庄,仿佛在静静地呼吸。凉风吹来,酒已经醒了大半,清明掏出手机,回了两个字,快了!
然后清明听见路边的墓地里,有声音响起,象刀子划破夜的寂静。是NOKIA的信息提示音!清明抬起头,看见荒凉的幽暗的墓群里,一点点的绿色磷火正在轻轻起舞,就象一只只的萤火虫,蝴蝶,或者繁星。绿光的旁边,在绿光的照耀下,一个白衣长发的女子手里握着一把木梳,在轻轻的梳理自己的长发……楚楚动人。清明看见她美丽的容颜,幽怨而清澈的瞳人,就象两个幽暗的死寂的泉眼,没有波澜。在荒凉漆黑的墓地里,坐在墓碑的旁边,轻轻梳理自己的长发,而眼睛里,一直不断的流泪。她的左手里,亮着的是NOKIA屏幕的光!
那是小依吗?那里不是她的新坟吗?
一切都只是幻觉吗?清明躺在床上叹了一口气,可是手机里分明是小依发来的短信。而且第二天的早上,清明来到小依的墓碑边时,在荒草里看见了那支木梳,那支小依昨晚使用的梳子……
小依,你在哪里?我很想你,很想看见你……清明把打好的短信存在草稿箱里,犹豫一会儿,终于发了出去。
一周的时间很快过去,依然没有小依的回信。而清明每次试图问晓静从哪里知道小依的手机号码时,总被她支支吾吾的敷衍过去。据小优说,晓静最近陷入了感情危机,有两个同样优秀的男生同时喜欢上了她。闹的很凶哦,其中一个就是那个林语学长,另外一个嘛,小优故意卖关子,听说好像是Z大“幻影照相馆”的一个年轻帅气的职工哦……
第二周的下午,残酷的军训正式结束。送走教官的时候,很多同学都流了泪。清明想不明白,他十分高兴,因为经过两周的摧残,他全身的骨头仿佛都已经寸寸断裂,无比疼痛,而肤色也已经与纯种非洲黑人有一拼。现在送走教官,他高兴的恨不能唱歌。
大学学习明天正式开始,清明躺在床上,只想好好的睡上一觉,养精蓄锐。可是手机忽然响起:我是晓静,清明,我想应该到告诉你的时候了。带你去一个地方,我正在楼下等你。
是关于那天晚上的字条吗?!清明心想,立刻从床上跳起来,冲往楼下。
晓静带他去的地方,正是两周前看见的泊月路边的那块被围起来的草地。路上行人稀少,而眉湖岸边,坐着许多Z大的恋人,正在耳鬓厮磨。夕阳残照,晓静的脸被度成淡淡的红色,她轻轻地抚摸着那块石碑,看着清明的脸,眼神幽远,幽幽地说,你知道这上面刻着的人吗?
清明轻轻地摇头。
他们已经死了很久,晓静颤抖着说,前后相隔五年的两对幸福的恋人呢。她的脸上好像有了温暖。只是因为名字被人刻在这块石碑上,莫名其妙地死去!现在又已经过去五年了!
清明站在柳树下,石碑的对面,听着那个漂亮女生的缓缓讲述,全身仿佛跌入冰窖一样寒冷。泊月路那边的眉湖水,波光潋滟,真是半湖瑟瑟半湖红呢。清明听见晓静幽幽的声音,你过来看看这个名字!
石碑的最下端,被草丛掩盖的部分,赫然刻着的,竟然是小依的名字!字迹娟秀,凹痕里仿佛还有淡淡的红色。清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是草丛里还遗留有被凿下迸落的石屑!那两个新刻的娟秀的字迹,刺痛着清明的眼睛,他忽然转头,看着晓静,冷冷地问,谁刻的?!
不知道呢,晓静淡淡地说,还是上次带着你们熟悉校园的时候,才发现这个名字的。两周前的那个晚上,我就是在这里遇见她的呢。晓静的眼睛里飘过回忆,她身穿白衣,楚楚动人,神情可怜,在这条路上来回地徘徊呢!流着泪说她来这里找一个叫清明的男生,那个人曾经和她约好同生死,她只是想再见他一面呢!晓静缓缓讲述,看见清明痛苦地捂着脸,全身颤抖;才十八岁呢,她仿佛轻蔑地说,已经可以许下生死的诺言了吗?
清明想起去年生日的前一天,在学校假山后的桃树下,小依偎依在清明的身边,仰着脸微笑着问,清明,要是哪天我死了,你会怎么样呢?仿佛一个孩子。那时的清明不知道小依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小依父母很早就已经抛下小依一个人去世,清明记得她经常会讲起自己在苏州的那段时光,和唯一的一个表妹一起度过的幸福时光。可是现在,她只有清明,清明记得当时自己握住小依的手,一字字地说,如果你死了,我也就死了,咱们一齐死,好吗?
小依微笑的眼睛忽然流泪,而风吹桃花落满地。
难道那时自己说过的话都是假的吗?小依已经去世一年多,自己仍然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小依,她在那个世界里,一定会恨自己吧?
眉湖的残红已经渐渐地褪去,凉风吹起晓静的长发飞扬。暮色已经缓缓降临校园。晓静忽然盯着清明的眼睛,说,清明,你相信这块石碑的故事吗?
什么?
凡是名字被刻在上面的人,都不能活过第二天的早晨。清明转过头,望着血色残阳,幽幽说。
清明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的问题,只好说,谁知道呢?也许只是无稽之谈吧,现实世界里,哪有那么多灵异事件呢!
那么,你是不信的了!如果我们现在刻上一个人的名字,那么明天就可以知道真伪了?
清明的心中忽然一凛,刻谁的名字?
晓静忽然诡异地一笑,在淡淡的暮气中被隐藏起来。她轻轻地点头,仿佛正在凝神思索,是啊,刻谁的名字呢?
晓静的手机忽然响起,打断她的沉吟。是周杰伦的《夜曲》,“四周弥漫雾气,我在空旷的墓地,老去后还爱你……我给的思念很小心,你埋葬的地方叫幽冥……”周杰伦含糊不清的吐字,歌曲优美的旋律,在幽冥石碑边低低回荡,如此凄美,令人断肠。晓静看一眼来电,抱歉地对清明说,不好意思,我得先走了,他约我看电影呢。
他,是林语吗?
清明坐在眉湖边,看着水里明月的倒影一直从湖的对岸悄悄度到脚下时,才决定回去。眉湖边坐着的情侣们都早已经离开,弯弯的湖水暗蓝无声。深夜的校园里,已经廖无人影,显得异常空旷。小依,她一定很恨我吧?不然,为什么一直躲在眉湖边不肯出来见我呢?清明起身离开时,仿佛看见不远处湖边有一个人在亭子里打电话,或许是在和远方的情人聊天吧?清明想。
那天的夜里,清明梦见晓静一个人蹲在幽冥石碑前,用凿子和锤子在小依的名字上方轻轻地凿刻,碎石迸落在草丛里。眼神阴郁。凿子与石头发出刺耳的声音。月落西天时,晓静手中的锤子终于慢慢地停下来。那个人的名字,已经刻好了吗?清明心想。当晓静转过头,清明看见她苍白的脸,月光下嘴角诡异的笑,还有幽暗的眼睛。石碑上新刻的字迹在月光下闪闪发光,毫发毕现——林语!
阳光从窗子照到脸上时,清明睡眼惺忪地打开手机,依然没有小依的回信。清明有点失望。也许幽冥之事,终属渺茫吧!清明想。昨晚的那个恐怖的梦,让清明到现在还微微有点头疼。上午没有课,洗刷完毕,清明忽然想去那个幽冥石碑看看,为什么小依的名字会在石碑上出现?石碑上到底有没有那个英俊的男生——林语的名字呢?或者那不过是一个口口讹传的谎言?他随手把相机放在口袋里,拍几张照片,可以珍藏起来,或者拿给家乡的同学看呢,清明想,小依怎么会在眉湖边呢,为什么我从来没有遇见她!
当清明看见幽冥石碑上深刻着的林语的名字,手中的相机差点掉在地上!来往的行人从清明的身边经过,三三两两的在窃窃私语着什么,清明一句也听不见。昨天的梦,难道竟然成真了吗?清明看见小依名字上方林语两个字,已经被昨夜的露水打湿,那两个字仿佛针一样刺痛清明的神经.
手机又响了,是小优的短信,林语学长今天早上死了,你知道吗?
林语死了?!难道一切都是真的吗?幽冥石碑真的可以致人于死吗?清明顾不上取景,慌忙拍了两张照片,直奔化工院大二男生宿舍楼!
楼下停着一辆救护车和一辆警车,看来已经有人报警,不过救护车显然已经派不上用场了.许多白衣天使在宿舍楼进进出出,门口挤满围观的学生。有人告诉清明,林语的尸体是今天早上被发现的,他就死在眉湖里,后来竟然被他的室友抬回宿舍抢救!据法医现场检查,死者心脏偏左的地方有致命伤,显然是死后被抛尸湖中的,七窍流血,惨不忍睹!清明看见林语的尸体被两个医护人员抬出来,被白布覆盖着,清明看不见他的脸。
晓静缓缓走过来,清明看见她的脸上还有没有被抹去的泪痕,容颜憔悴,她对清明说,就在昨天晚上,林语还在和她一起看电影,没有想到今天早上就已经……她没有说下去,低下头,轻轻哭泣。清明听小优说过,林语很喜欢晓静的。
你也喜欢林语吗?清明忽然问,眼睛盯着晓静的脸,他知道,也许自己不应该这么问。
我也不知道,他是一个优秀的男生,晓静淡淡地说。
那么,石碑上的名字,不是你刻的了?清明冷冷的说。
名字?!你是说,幽冥石碑?!那上面,真的有林语的名字吗?晓静的声音颤抖,眼睛里全是恐惧,娇弱的样子,令人怜惜。
清明没有回答。内心深处,他也许也希望幽冥石碑是真的,如果是那样,就可以在泊月路再次见到小依,清明心想。你不要太难过啊……说完,清明转身离开围观的人群。
已经开始有人死亡了吗?石碑的传说应验了吗?去幻影照相馆的路上,清明想。
Z大的幻影照相馆里,值班的是一个与清明年纪相仿的男孩。长得清秀而干净,象小优那样戴着一副黑边眼镜,眼神明亮而忧郁,透过镜片直至人心。清明把胶卷交给他的时候,他伸出左手接住,礼貌地说,您是来洗照片的吗?
清明轻轻点头,是的。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在说废话.
那么,请您明天早上来取吧!年轻人微微一笑,服务态度实在是无可挑剔,不是一般的好。左手执笔,那个男生在纸上飞快地写着取相的日期与费用。
拉开门的时候,他用的是左手,可是伸手送客时,他依然用的左手,那个年轻人,他是左撇子吗?清明好像在哪里听谁说起过他,或者在哪里见过他,可是怎么会不记得了呢?
不过,这些又与眼前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呢?
在那个人准备关门时,清明忽然想起小优说过的话,闹得很凶哦,其中一个就是林语学长,另外一个嘛,听说是Z大幻影照相馆的一名年轻帅气的职工哦……眼前的这个男生,就是小优所说的那个人吧?只是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他就是呢……
清明忽然转过身,隔着玻璃门对他说,你是左撇子吧?
那个人的身体仿佛触电,忽然怔住,眼睛闪过清明看不见的色泽,袖子里的左手在微微颤抖,瞬间平静下来,缓缓转过身,对视着清明的眼睛,依然微笑地说,是啊,我的名字叫,萧北。
那天晚上,清明看见的眉湖边打电话的身影,就是萧北吗?清明总觉得,他们的背影,是如此相像……
清明一直在泊月路边等到十点半的时候,才失望的离开。小依一直都没有出现,她不想见我吗?可是她在手机明明告诉清明,她很想清明,想要见他一面的。或者是,晓静根本就是在撒谎,根本没有什么幽冥碑,可是,林语的死,又该怎么解释呢?是谁把他的名字刻在了碑上?
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清明难以成眠。晓静的字条,神秘的幽冥石碑,林语的突然死亡,泊月路小依的身影,两周来所有的事情在大脑里纠缠不清。夜已经凌晨,明天上午还有课,自己得快点睡着才行啊!清明不想再想,头已经又疼起来。
清明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又响起来,这么晚了,谁还会发短信呢?清明摸索到手机,在被窝里打开,小依!是小依!清明,我很想你的,我已经把我的照片给你寄去,也许你已经收到了吧?
相片已经寄来?!从天国或者是冥界?清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激动地回,还没有收到你的相片,小依。小依,你到底在什么地方,为什么肯见我啊?
这次很快就有了回复,那个将死之人会把相片给你的,清明。乖,不要着急,我们很快就可以见面了啊!
清明看着手机里小依的短信,仿佛看着小依的脸,屏幕在深夜里发出微黄的光,清明一遍一遍的读着,激动不已。那个将死之人会把照片交给自己的,谁是将死之人?晓静,还是小优,或者是其他人?!小依为什么这么说,为什么不肯见自己!
昨天照的石碑的相片是由晓静转交给清明的,经过林语之死的打击,晓静明显的瘦了下去,也比以前沉默许多,但是容颜却显得更加美丽。她把相袋交给清明的时候,神情恍惚,眼神空洞,清明,你会看吗?你一定要看啊,清明!
我当然会看的,你怎么了,晓静?清明看出她的异常,关心地问,那个洗照片的男生呢?为什么要你来转交?难道小依说的将死之人,真的就是晓静吗?清明的心忽然紧缩。
死了,萧北死了,晓静喃喃地说,然后转身离去。死了,萧北也死了,晓静仍然喃喃不绝……
那个眼神明亮的礼貌的男生萧北吗?他也死了吗?他就是小依说的将死之人吗?已经有第二个死者了吗?清明看着晓静远去的身影,低低沉吟。打开相袋,清明的瞳仁忽然紧缩,身体一震,几乎晕倒!
依然是那块幽冥石碑,只是石碑的旁边,还蹲着一个女生,一个白衣长发的女生。她蜷缩着身子蹲在石碑前的阴影里,仿佛害怕被人看见。右手的食指正扣在石碑上,仿佛在刻画着什么,而指尖的血液顺着碑体流淌在草丛中。清明看见她仿佛盯着自己的双眼空洞而迷离,苍白的脸上弥漫着一丝幽怨,嘴唇殷红,仿佛正在轻轻呼唤,清明……清明……石碑上,依然停留着那只黑色的蝴蝶,柳枝直直垂下,仿佛就要折断落下来。那不是小依吗?她怎么会在幽冥石碑的旁边?!她在做什么?!
第二张照片里,小依正静静地坐在泊月路边的柳树下,仰头望着天空的浮云,眼神寂寞而忧伤,过往的人从她的身边经过,却眼神冷漠,不知道她的存在!清明看见小依的白衣上还残留血迹仿佛红色的刺绣,而身后的眉湖水,冰蓝如镜,不起波纹。
这就是小依寄给自己的照片吗?清明的眼泪忽然夺眶而出,小依,她一直都徘徊在泊月路,眉湖边,等着自己吗?
从泊月路回来,清明倒在床上,一言不发,小依还是没有出现。室友们正在热烈讨论学校幻影照相馆的一个年轻职工因为看了两张照片而自杀的事情。据说是割腕哦,其中一个人说,死的好惨,血液流满了地板,现在照相馆已经被警察当作现场查封,我照的相片还没有取出来呢!
你还敢去取照片,你就不怕你看了照片之后也……另外一个人虽然是开玩笑,可是还是没有敢说下去。毕竟,学校发生了这么多死亡案后,大家都已经噤若寒蝉,那等于是在诅咒自己的朋友!
如果告诉他们,那两张致萧北于死地的照片就在自己手中,在这个宿舍里,他们会怎么样?清明想。手机响了,小优又给清明发来一条长长的信息,那个腼腆的女孩子,总是喜欢躲在手机里跟人说话:清明你知道吗?杀害林语学长的凶手已经查出来了,不过也已经死了,就是幻影照相馆的萧北,我以前给你说过的,喜欢晓静的那个。听说是割腕自杀哦。不过很多人,包括我们宿舍的几个,都在议论说他是因为看了两张照片才死的,你知道那是什么照片吗?难道真的会有贞子那样的事情吗?!
清明知道,萧北之所以自杀,是因为他知道清明发现了他作案的动机与证据。那天晚上,萧北推测林语一定已经看过电影,并且已经送晓静回去,就在眉湖边使用公用电话打林语的手机,约他到眉湖边见面。林语一定会去的,无论如何,他也不敢轻视这个在照相馆兼职的文学院研究生呢!
之后,清明想,这个看上去十分文弱的男生,在林语走到他眼前时,趁其不备,迅速用刀子刺穿了林语的心脏,然后弃尸眉湖,逃离现场……
林语没有能够躲开那一击,那把刀子,最终还是刺在他的心脏的左边吗?清明可以想象,林语的血液从心脏喷洒而出,洒在萧北的脸上,滴落在眉湖岸边明月的倒影里,泛起浅浅的波纹……
他之所以割断左手的手腕,是因为恨那只手吗?
只是,这一切,又怎么能对那个腼腆文静的小优解释呢?她不过是一个单纯的小女生,不应该沾染这些血腥的。
清明安慰小优几句,关机睡觉了。
翌日黄昏的时分,在幻影照相馆的门口,清明看见了晓静。晓静仿佛已经平静下来,不再象昨天那样魂不守舍。她拉着清明,坐在照相馆的旁边,在行人的频频侧目中,缓缓向清明讲述,萧北是一个不爱说话的安静的男孩,自从那次在照相馆相见之后,就一直暗恋着晓静,已经有两年多。虽然他从不曾向晓静表白,晓静却从他平时的举止和看自己的眼神中清楚地读出。可是,晓静已经有林语。萧北从来没有过任何过激的行为,一直都是那么的安静,一直都是微笑着。只是两周前,曾经和林语大吵一架,差点动手。那可真不象他呢,晓静轻轻说,从那天起,他就已经有杀死林语的想法了吗?两年之久的忍耐与痛苦,终于结束了吗?
晓静的眼神仿佛盲人没有方向,喃喃地说。
夕阳已经落下,暮色开始象黑纱遮在人们眼前,使人看不清楚这个行色匆匆的校园。清明的手机忽然响起,这次轮到清明说抱歉了。可是晓静却站起身,看着清明说,不好意思,占用你这么长时间,只是……她没有再说下去,微微一笑,说,我回去了,再见!
清明看着渐浓的暮色里晓静离开的身影,知道她是想说,只是,实在想找一个人,向他倾述心事……晓静的心事已经在这个黄昏全部向清明倾述,可是清明的心事,又能讲给谁听呢?
广播站里依然在播放那首《心愿》,湖水是你的眼神,梦想满天星辰,心情是一个传说,亘古不变地等候……忧伤的声音在黄昏的校园里低低回荡。那条短信,是来自小依的:清明,今天晚上十二点,钟声响起的时候,我在眉湖边的柳树下等你。你会去吗,我好想见你!
那些爱我的人,那些沉淀的泪,那些永远的誓言一遍一遍,歌声依然回荡。小依,小依,清明喃喃着,把手机放回口袋,缓缓向眉湖边走去,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那里牵来,将清明象木偶一样拉过去。你终于肯见我了吗,小依?我没有忘记那天在桃树下说过的话,真的没有……
已经凌晨了,小优躺在被窝里,盯着低的仿佛要压下来的天花板想,清明应该已经在眉湖边看见小依姐姐,已经到湖水中去见她了吧?自己导演的这场戏,虽然很累,可是还真的很成功呢。只是那个晓静,至今还不知道,那天晚上遇见的就是我呢!
小依姐姐,清明已经去和你作伴,以后你不会再孤单了吧?以后不要再出现我的梦里,好吗?
黑暗里,小优蜷缩成一团,仿佛一只乖巧的猫,嘴角浮现一个甜甜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