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水.桃夭
一、昏鸦尽
??春风拂面,杨柳青青。
??江南的春来的本就极早,杜微怜面上的桃花灼灼却是比春风开的更艳。
??西厢房的老姨奶奶扶着堂屋前那棵枯死的老槐树,用她那特有的嘶哑声音愤愤地说:“人心不古啊,自家的夫婿尚未言弃,就已经张罗着要另觅新夫了……”
??杜微怜心里有满园的桃花盛开,她哪里有心思去体味老姨奶奶的抱怨。她的心里,只有灼灼的桃花,和,一副人比花娇的绝世容颜。
??沈南就躺在床上,眼睛还兀自圆睁着,里面是满满的惊疑与恨意。他一定死不瞑目的。自己捧在手心里当宝一样供着的妻子,竟然偷偷的换掉了自己救命的汤药,怎么能够甘心呢?他拿命来爱的女人,换来的却是刻骨铭心的恨。恨断了白骨,恨绝了红尘,恨的双目至死都合不上。
??杜微怜守着渐冷的尸骨,心里却是花香弥漫。
??沈南是个好人,只可惜,爱错了人。杜微怜认真地冲着床榻上已无生气的沈南说:“沈郎沈郎,到了阴曹地府,千万记得跟判官讲,这一世,是微怜负了你。来世,微怜做牛做马来报答你。……”
??莫怪微怜无情啊!杜微怜缓缓地伸出手去,覆住了沈南的眼睛,她的脸颊上,有一滴泪缓缓缓缓地滑落。
??嫁入沈家三年,做了沈南三年的掌中宝。杜微怜心里并不是没有感动温暖。如果,如果没有那一日的初逢,她与沈郎也会白头偕老的吧?
??可是,如果不是那一日的初逢,杜微怜的一生,也只是一泓死水,永无生趣。
??老姨奶奶的声调越加高亢凄厉,沈府上下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去劝慰。
??三十年前,老姨奶奶跟着沈老爷子进门不久,就被沈老夫人*疯了。如今沈南一死,偌大的家产无端端地便落入了杜微怜的手里。家人奴仆,有谁敢乱说话?
??杜微怜走出厢房时,却已是一脸的漠然神情。一身白衣白裙,头上一枝银凤钗颤微微的,就像是堂屋前那棵老槐树在春风中抖动的枯枝,寂寞无边。
??“送老姨奶奶回西厢!沈伯,派几个身强力壮的来,带上铲子和撅头,到堂屋里来。”
??管家沈伯应承着指挥众人行动。没有人留意转身走进堂屋的杜微怜脸上又浮上了灼灼的桃花片片……
??二、小立恨因谁
??沈家富丽堂皇的堂屋内,一夜间就多出了一堆黄土,几页新纸。沈伯流着泪对众人说:“少奶奶这是舍不得少爷离世,要留他在家里啊!”
??可是背过人,沈伯心底里也不禁嘀咕,就算是再怎么舍不得,也犯不上连口*都不买就急匆匆地埋到堂屋里吧?
??杜微怜把自己关在东厢房内久久不出。
??她有她自己的心事要整理。
??眼瞅着沈南死去,再没有人来阻止她的追求了,可是,可是那个人,为什么还不来呢?
??杜微怜眼前弥漫着桃花的妖娆,那个人,那*花还娇的人,曾经在四下无人时执着她的手说:“微怜微怜,真正是些微的怜惜就已足够吗?如果,如果没有沈南,我们……。。”
??我们……。我们会如何呢?那个人没有讲,杜微怜也没有问。可是,心里却已有了桃花的种子。
??如果没有沈南――
??就是这一句,催掉了沈南的性命。
??终于,不再有沈南了。我们……。。我们为什么还不能够在一起呢?杜微怜的心里不禁泛起了一缕清寒。
??疯疯颠颠的老姨奶奶又倚着那棵老槐树用嘶哑的声音哭诉:“天道不公啊,天道不公,怎么好人都不长寿啊……。”
??杜微怜更觉心烦意乱。头上那枝银凤急剧地抖动着,险些从发髻间滑落。
??沈伯小心翼翼的声音从窗棂外传来:“少奶奶,梨园社的名角桃夭先生来吊唁少爷了……”
??“啊?”杜微怜脸颊上突然就有了灼烧的红色。
??他,果然来了。
??桃夭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那样一个水晶心肝似的玲珑人儿,笑一笑,就有春风拂面,张张嘴,犹如幽谷莺啼,怎不令人迷醉?
??沈南第一次带桃夭回家时,杜微怜就已经看到了桃夭眼里的暗火。
??沈南拍着桃夭的肩,笑笑地对杜微怜说:“微怜,这位就是梨园社里的角儿,名满京华的桃夭先生,以后,你可要多多向先生学习啊!”
??果然是名角,举手投足间都已是戏。杜微怜不过一介平凡女子,怎么能够逃得掉?何况,沈南因戏而爱桃夭。他当桃夭是世间无天上少的奇迹。他让杜微怜跟着桃夭去学青衣,水袖轻甩,清吟慢唱,杜微怜的心就开始随着桃夭眼里的火焰跳跃。
??沈南不过痴迷于戏而已,杜微怜也痴迷,痴迷的却是演戏的那个人。
??谁也没有过错。只不过――
??这一场劫难终逃不掉,任谁也逃不掉。
??三、急雪乍翻香阁絮
??桃夭也是一袭白衣,却绣满艳丽的桃花,广袖长袍,好不妖娆。就那样散散漫漫地站在沈家的堂屋前,整个人都透着那么一股深入骨髓的媚态。
??杜微怜一眼望见,眼睛便再难从桃夭的脸上移开。
??桃夭玲珑秀丽的脸上波澜不惊。看到沈家堂屋内那座突兀的坟,他的眼睛内有些什么微微地闪了一下。
??沈伯领着人将疯言疯语的老姨奶奶带离了堂屋前。空气里却留下了老姨奶奶不甘的嘶吼:“………自家夫婿坟头的土还未干啊………坏女人,败坏了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