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和他的羊
酒泉中学
张团国
父亲和羊有缘。
早在人民公社的时候,父亲就是生产队里的羊倌。
那时候村子北边是一望无垠的芦芽滩,地下水位高得出奇,部分低洼的地方挖一锨就能出水。那水有点咸,正合芦芽的胃口。于是在这片广阔的天地里,芦芽们大展宏图,生儿育女,家族庞大得望不到边。那时候我还没到过蒙古草原,这片芦芽滩就是我心目中辽阔的草原。
水草丰美是羊的天堂。生产队在芦芽滩上修建了巨大的羊房子,父亲就是几百只羊的首领。每天早晨,羊们在父亲的指挥下欢快地奔向它们的食堂,吃个滚肚溜圆才懒洋洋地回来。日复一日,个个膘肥体壮,父亲的成就感不言而喻。
羊房子离家很远,父亲难得回来一次。母亲做点什么好吃的,就打发我去送,那是我最快乐的时光。飞进芦芽滩,听燕子唧唧地捕食,看蚂蚁快乐地奔走,忽然间“风吹草低见牛羊”,父亲就守候在一片“白云”的旁边,安闲而自得。
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土地承包了,羊房子随之解体。羊们都编了号,抓阄的大碗在全队人的手中传递。结果让所有人都啧啧称奇:一号羊被父亲抓到了!那是全羊房子个头最大的一只公羊!父亲乐得合不拢嘴,回到家里马上就盖了一座有模有样的羊圈。分到我家的几十只羊在一号羊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搬进了新家,受到了贵宾级的待遇。
生产队的羊分到了各家各户,放牧的时候就搭伙轮流放。谁家的羊都有记号,父亲把我家的羊耳朵上都扎了一条布带,五颜六色的,煞是好看。每天日落是队里最热闹的时候。羊们浩浩荡荡地回来了,各家各户都站在路口迎自家的羊回家。稍不留神少了一两只,就得挨家挨户去找。有一次我实在找得烦了,回家骗父亲说羊在某某家。没想到他晚上亲自去找了,回来后把我狠狠地揍了一顿。那是我第一次挨打,所以记得特别牢。当时父亲说过,打我不是因为羊,而是因为撒谎。
在那个谁开荒谁受益的年代,开荒大军开进了芦芽滩。推土机在轰鸣,打井机在喧闹,芦芽滩在呻吟。短短的几年时间,一望无垠的芦芽滩变成了一望无垠的耕地。抽水机在日夜不停地运转,地下水位直线下降。残留的芦芽即使根扎得再深,也喝不上多少水了。羊们失去了天然的食堂,只能圈养。因为圈养需要大量的草料,许多人家无奈之下把羊都卖光了,只有父亲舍不得卖。每天上地一把镰刀一根绳子成了他的贴身装备。羊们在我家安闲地生活着,父亲却累得直不起腰来。那时候我在外面上学,假期回去陪父亲拉草。父亲用一把小镰刀在所有的田埂上挥舞,割下的草用拖拉机拉了三天才拉完!
我多次劝父亲把羊卖了,他总是不听。每次回家,看到他乐滋滋地端上一盆鲜美的手抓羊肉,我心里总不是滋味。这是父亲割了多少草才喂出来的啊!
父亲老了,头发慢慢变得跟羊毛一样白。我屡次动员他搬到城里来享享清福,他一直不肯。就算来了,当天就要赶回去。他是放心不下他的羊啊!
我不也是父亲喂养的一只羊吗?他给了我生命,把我从小养到大,却从不想索取什么。现在我自立了,不需要他*心了,他可以专心饲弄他的羊了。我仿佛看到羊们正欢快地围绕在父亲的身边,咩咩地叫着。父亲顶着一头白发坐在田埂上,就像一只头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