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河古城
交河古城
历经700多个春秋的交河故城,今天依然雄浑壮观,以至于我站在崖尔乃孜沟东侧高耸台地眺望城北那座金刚塔时,不得不百思这个似船般横立于黄土台地上的孤城的颓壁残垣。
西风扯开了700多年的交河史,沟崖上的故城唤醒着我对沧桑历史的记忆,那一刻,我端坐在今天葡农搭建的葡萄晾房边的黄土堆上,凝望交河的古老。
一、交河何时建城,今天的历史学家以考古资料告诉了我。
2300多年前,生活在吐鲁番盆地的车师人即进入了历史文明时期,在吐鲁番盆地建有车师王国,汉文史籍最早记载它,是在公元前2世纪的西汉时期。
车师人,史称姑师人,他们建立的车师王国,繁盛时人口约有6000余人,若包括车师后国、车师都尉国、车师后城长国,人口约为1.2万人,其活动范围即在今天的吐鲁番盆地及天山以北至沙漠一带。
司马迁在其《史记.大宛列传》中提及了“姑师”,那时的姑师人的活动范围在今罗布泊至库鲁克塔格山之间的小片绿洲和河流间,后来,姑师人越过库鲁克塔格山到了罗布荒漠以北的吐鲁番盆地。姑师人在吐鲁番盆地繁衍的痕迹可以从今天火焰山峡谷中的苏巴什、斯尔克甫古墓葬、交河沟西沟北古墓葬、车师王陵墓地中得到印证。
2300多年前的姑师人似乎已从游牧中转向了农耕,但他们居游于天山深处至火焰山一带、逐水草并以小家庭式繁衍生息的历史留在了石刻岩画上。
触摸车师人最早定居吐鲁番绿洲的脉搏,最好的去处是今天的交河故城。至公元前2世纪,姑师人被该称了车师人,在由游牧转向农耕时,还伴随有以物易物的商业雏形,他们以其居地为城郭,选择了峭壁深沟上的交河,然后,开启了他们几百年的农业文明。
游牧与农耕总是伴随着战争的。车师人建立交河城后,本想安居于农业,但他们却将其城垒的位置选错了:交河城控扼天山南北隘口,地当蒙古高原南下天山以至塔里木盆地要道,因此,交河乃至吐鲁番盆地进入了匈奴与中原争控的历史舞台,成了战争的旋涡,经受着一次次战争的考验。据历史资料记载,从公元前108年至公元前60年的50年间,西汉与匈奴在交河地区进行了5次大的角力,史称“五争交河”,最后,西汉政府占据了这里,并在乌垒(今轮台县)建立了西域都护府,广大的西域正式纳入了西汉的版图,后,都护郑吉在交河驻兵屯田。其后的几百年间,交河城头也曾时而刀光箭影时而城下农耕。公元450年,这一年,车师前王在与反叛的匈奴后裔沮渠无讳的争斗中,放弃了苦守8年的孤城,败走焉耆,车师前王的旌旗终于降了下来。公元640年,唐平高昌、统一西域后,交河曾一度成为唐朝在西域的最高军政机构--安西都护府--的驻地,其东联伊州(今哈密地区)、北通庭州(今昌吉回族自治州东四县市至乌鲁木齐一带)、西控西塞、沟通安西、北庭都护府的地位彰显。唐代诗人李颀、岑参均在此时有描述交河战争与和平的感慨诗篇。
唐时,中原王朝在吐鲁番盆地的军政中心移出交河至高昌(今吐鲁番市二堡乡高昌故城),“留兵以镇之”,交河这个辉煌了700余年的西域名城在西域军事和政治体系下逐渐暗淡下去,空留萧条的城郭、荒芜的佛迹。
繁盛时期的交河,还曾是吐鲁番盆地重要的交通枢纽,唐代西州通往焉耆的银山道、通往轮台(今乌鲁木齐市乌拉泊古城)的白水涧道、通往庭州的他地道(又称金岭道,今称车师古道)以及明朝通往伊犁的天山道均是以交河为起点的,岑参在其诗中道出了其对交河的断肠情节。
二、今天,围驻交河的绿色农田和丛丛果园正是当年汉军、匈奴骑士、回鹘居民辛勤汗水的凝聚:春天的葡萄开墩柳絮莺飞、夏天的葡珠晶莹和秋天的硕果累累成就了交河城周农家的甜美生活。
战争已远离这里,交河城头的刚健,城下的娇娆似乎是远古时代赋予人们今天的精髓所在。
我顺着崖尔乃孜沟口下行到崖尔郭勒村,感觉着春天的温暖气息。
漫步于柳芽柔嫩、草皮湿润的农田四周,我被这在城市中永远都感受不到的乡村自然风采和宁静的农间情调包裹着。这条深切于百米黄土沟崖的交河城下的农村,一条渗流的小溪缓缓流淌,似乎有种缓慢的张力在移动,小溪边的柳树、葡枝以及绿草在消化着尘世的噪音和躁动,制造着乡村田野的宁静,高高崖壁上的交河城蒙上一层春日沙尘的恍惚。
这里的一切都有着隔世之感,流淌的清泉、摆尾的蝌蚪、轻凫的鹅鸭、毛嫩的柳絮、耕种的农人、赶驴的老汉以及玩耍的孩童......一切都在孕育着辉耀、积淀着丰润。
我懒散地缓行于村落里,或凝神远望高峭崖壁,或低头脚踢小溪卵石,还有顺手折下的柳条。我并不想想什么,只是这么漫无目的地移走。高天下的高瞻远瞩是风云人物的豪情,三十六计是军事家的胸怀,献媚巴结是小人的伎俩,这些都与我无关,我只喜欢不带任何思索地在乡间漫步。我是凡夫俗子,不奢望伟大之举,也不理会小人之计。
这种漫步是种乡野的自由,思想上、精神上、行动上。在这种环境下,人才可以体会到自由的可贵和可爱。
三、马木提是我在这里旅行时认识的一位维吾尔族农人。踱到他家时他正在修理一辆摩托车,老伴去城里了,子女去地里干活了,留他在家干一些闲适的农活。
2年不见,老汉还是精神抖擞。我仿佛与他有聊不完的交河城下的话题,而他与我也是滔滔不绝、口沫手势张扬。他这种胸中掩藏的交河城下故事的人并不多,尤其是他牵驼艰行他地道的神奇经历极具远古遗风。而我从他身上体会得最多的是一种超然--超然于交河古城下,超然于车师王陵旁,超然于农野小溪边。
农人的吃苦受累在马木提来说是天命,就像驴车上的套子,别想挣脱掉。人生道理、成功经验与惨痛教训都需要自己直然面对,一切都是自己所为,没人拿刀*迫你。生活、生命的酸甜苦辣需要自己咀嚼,个中滋味很难叫旁人汲取。
飘然度岁月,耕耘过人生。平民高官都是百姓出身,无冠无冕的平民并非只会哀怨,高官钱人虽有傲慢无视却心灵空虚。过去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今天是三年河东,三年河西。现在的生活节奏很快。对人世间的不公耿耿于怀不如对其相敬如宾。
我与马木提的闲聊漫无边际,宁静的葡架下只有小鸡在低啄,静得连我自己的耳鸣都可以听到。
我搭上马木提侄儿阿西木的拖拉机,叫他带我在崖尔乃孜沟里乱转。
阿西木在忙地里的活,马木提喊他回来,于是阿西木给拖拉机加了一壶柴油,手摇着拖拉机发动起来,拖拉机“突突”着朝沟北行去。
我坐在拖拉机的斗子里,随其摇晃着看路边的风景。
在新疆生活的日子里,我常常隔段时间就到乡间参加一场麦西来甫,和小孩玩一把尿泥,与老者来一番攀谈......当然,少不了到崖尔乃孜沟看这里的春夏秋冬四季更迭。
崖尔乃孜沟中有吐鲁番市崖尔乡的几个自然村,村人围着交河古城散居着。在这个沟谷中行走,听不到乡村巴扎上的叫卖声,更没有汽车喇叭声和匆匆来去的人的脚步声,这里有种田园般的诗意,长长的鸡鸣,偶而的狗吠,“得儿架”的人赶驴车声。无疑,这条渗出于沙砾而汇流的小溪给这57户农人一种气序和畅的灵气,葡粒甚甜,豆角奇长,南瓜硕大。我觉得这小溪给了沟里人一个安居乐业的自足心理,也许是沟边高耸的交河古城曾经的故事太过深厚,今天的人们更祈望简单简洁地打发悠然的农耕时间而不希冀城市的匆忙、嘈杂与烦琐。
阿西木今年不到30岁,没能读出书来使他也有些遗憾,但崖尔乃孜沟中不受尘世影响的氛围慢慢磨去了他的不安份而立命安身于这条丰硕沟谷里的葡园菜地。
充分享受生活,人的欲望也就填满了。
拖拉机声回荡在峭谷里,溪流边初生的柳芽时而拂着我的脸面,巨大河水时冲刷出的黄土崖壁高悬于沟谷两侧,剖面笔直;朝天仰望则是灰黄的天际。
我更愿意扶着拖拉机任其带我行进。沟谷里的某丛柳树下黄泥与黄砖搭建的村人居舍隐于宁静中,推开任何一扇木门,里面都会展示出一个精彩的农家世界,淳朴或华丽的表现盛载着农人和谐而简单的艺术。
没人会埋怨自己的祖先千百年来偏居在这里,也没人埋怨祖先选择这里有什么不对。土屋也好,深沟也好,不都是一样地生活着吗?木门上美丽的图案不都是在不断地更新着吗?
由于吐鲁番地理地势的特殊,车师人从古就开始了农耕文明,他们引来天山雪水,修建坎尔井浇灌农田,并发明了高轮大车作为运输工具,今天的鄯善连木沁沟谷中还留有很多高轮大车的岩画,而吐鲁番市仍有“康克尔巴扎”的地名,足见农业在交河城周的长久与渐变。
崖尔乃孜沟里的小溪边有小片的葡萄园,几个维吾尔人正在侍弄着什么。
交河城下的农人不舍地耕种着他们的土地,搭上架的葡萄藤已长出巴掌大的茸叶,还有小片麦地里的麦苗在无声地生长。
维吾尔、回族农人的生活姿态带有一种自然气质,根本不像城里人带有病态和做作--农人像土地一样蕴含丰富,像青枝一样饱含向上。
土地被农人侍弄得精细有序。
千百年前,交河帝王对交河城中有绝对的掌控力,但却无法左右城下农人的心态,农人“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我正是极喜欢这首旧时的《击壤歌》才常常走入农村,走入交河城下。因为,我觉得我的随性与农人的随性一致。
吐鲁番的远古居民来自何方、具有怎样的种族特点,现在仍是一个谜团,没有人类学标本可以判断说明。2300年后的今天,这里的维吾尔族居民的特征容貌已被大致认定:他们眉弓发育,发质浅灰,面庞狭窄,具有很明显的印欧或雅利安人特征,汉文史籍中,人们称其祖先为“姑师人(车师人)”。
车师王陵台地下住着43户维吾尔族和14户回族人家。这些农人不知是什么时候从哪里来这里定居的,但从他们的长相基本可以看出,维吾尔族已非南疆喀什维吾尔族那么欧化,他们的祖先来这里已很久,后人已融入了当地繁衍在这里的其他人种中。而这里的回族人家据说是13世纪初成吉思汗的蒙古军队攻占中亚后,大批中亚、阿拉伯人和波斯人被编入他的“探马赤军”,“上马则备战斗,下马则屯牧养”,那时,他们被称为“回回”。之后,元世祖命“探马赤军”“随地入社,与编民等”,大批回回在“社”的编制下进行军屯,入“社”后,他们首先与西域的维吾尔、蒙、汉通婚,逐渐使用了汉文字和语言,但仍保留了伊斯兰教的信仰。
千年丝绸古道上的驼铃和绿洲与战争的撕夺像一首老歌,而交河古城下的人在绿洲与战争的撕夺中一直寻求着自己的逃避或安逸,然后,在绿洲与游牧中交替、融合、繁衍、延续着。
交河古城是车师前国国都,北魏时被占据高昌的北凉余众首领沮渠安周引柔然兵攻破。
车师王陵在雅尔乃孜沟东岸的一块高台地上。渗出地面的小溪在劈开高台地后,将台地分割成东、西两大块,沟谷里随处可见古老的柳树随河杂生,而高高的台地上则荒芜一片,吐鲁番盆地的干燥使台地保存了这座千年前的王陵和古墓葬。
据说车师王乌贵故后,葬在离交河城约1公里的这片台地。古墓葬现仅剩被挖掘过的墓道,规模宏大,成长方形,长约3米,宽约1.5米,内殉马驼,已无任何古物遗存。在王陵的四周,有很多小墓堆。据考证,在随葬的羊腿上还插有一把刀,由此可以看出,车师族是一个拥有大量马、驼、羊等牲畜的游牧民族,其活动范围应是从火焰山到天山的狭长地域。
公元前60年,汉王朝完全控制了吐鲁番后,戊己校尉驻节交河,承担军事及屯田任务,民事管理仍由归顺了汉朝的车师王庭负责,直到公元450年,以高昌为基地的沮渠无讳对交河实施了8年的军事围困,粮草绝尽后,车师王国附属了高昌,成为高昌的一个郡。车师人在吐鲁番盆地的历史划上了句号。
车师的臣民相当一部分迁徙他乡,甚至一部分还迁徙到了中原的洛阳(见1931年在河南邙山发现的一座墓葬中出土的一方墓志,上书“大魏正始二年[505年]岁次乙酋十一月戍辰二十七日前部王故车伯生息妻鄯月光目铭”,“前部王”即指车师前部王,他是名字叫“车伯”)。
车师王因通匈奴阻汉而被汉朝攻击溃逃出交河城,至于今天的古墓葬中那座巨大的墓穴是否为乌贵之墓,史家无从定论,但居住在沟下的回民们始终认为是乌贵之墓。
交河四周是另类文化的遗存和现实的风物。当年金碧辉煌的古城、千佛洞壁画如今已成庄严而厚重的历史,刀凿斧劈的遗迹烙印的是历史的辉煌或是残败。
拖拉机从绿色的沟谷中行到了寸草不生的沙砾地带,这里已接近地面,烁大的石砾堆满黄土台地间,凌厉的西北风强烈地切割着黄土和卵石堆砌的地层,摇摇欲坠的黄黏土堆似乎顷刻间就会坍塌。
西北风凌厉地吹走了地面上的任何物质,独留一座千年的烽火台。
建在深切河谷剖面边的烽火台已失去了昔日的光彩,棱角被磨去,烽子们的居室也被千年的黄沙累积。而那条深切河谷似乎千百年就没来过水了,河床里堆满了细沙,偶尔有枯黄的茅草在沙中奄奄。一条村人拖拉机之类的机械车辆碾压出的道路弯曲着延伸向北。
我攀爬着这座起于汉唐的烽火台,站在高处遥望北面的交河。
俯瞰交河城下,深谷是一种大地无声的陷落,百丈断崖,相峙耸立。我看到了那些一路由游牧民族而来的农人对各民族的巨大的容纳力。
何时所来的巨大洪水带来了天山南坡丰富的黄黏土,堆积在沙砾地上,再在风的作用下形成南北走向的褶皱状,寸草不生,一派荒芜。沙与砾石交替在一起,更显得荒凉。
踏着被风吹来堆积在崖壁东侧虚沙下到河谷里,远见一座没有开凿好的四方佛窟,窟口被水带来的沙石挡着。
曾经的佛窟林立最终在伊斯兰教进入这里后销声匿迹,只剩下残败的古城、千年的壁画和凌乱的墓葬,供后人追寻一个曾经辉煌的历史足迹。
由沟北烽火台,拖拉机载我沿着黄土剖面来到车师王陵下,深谷里一派葱郁。黄与绿这两种颜色显得异样的不同。
2000多年的崖尔乃孜沟没能挡住交河城外人对城内人的攻击,却把自己圈在了高高的台地上。
公元前2-5世纪,姑师(车师)人“居庐帐,逐水草,颇知田作”,后聚交河建城。公元前209年,匈奴征服包括姑师(车师)在内的天山南北广大西域地区。公元前1世纪,车师前国有“户七百,人口六千五十,胜兵八百六十五人”。公元前84年(西汉元帝初元元年),西汉政府设戊己二校尉于交河城并派士卒屯田戍守。公元220年后,魏设交河郡。公元450年(南宋元嘉二十六年),北凉沮渠氏攻破交河,车师前国覆灭。公元460年(北魏和平元年),柔然攻高昌,立阚伯周为高昌王,交河归属高昌为县。公元640年(唐贞观十四年),侯君集灭高昌,唐置安西都护府于交河。公元840年(唐文宗开成五年),回鹘民族的一支自漠北高原西迁吐鲁番并建立回鹘高昌王国(王都高昌,今高昌故城),交河为其属下的军事重镇之一。公元1269年(北宋咸淳五年),海都、都哇叛乱,卜思巴舍率军12万人围攻已归顺蒙元的回鹘高昌,战火历时近半年,从此,回鹘高昌势力日衰。公元1283年(元世祖忽必烈至元二十年),回鹘高昌王室东迁甘肃永昌,交河、高昌受战火摧残逐渐弃毁,渐失于历史记录。公元1414年(明永乐十二年)陈诚出使西域,记述交河为“沙河二水自交流,天设危城水上头,断壁悬崖多险要,荒台废址几春秋”(《崖尔城》),当时的交河已是一片废墟。
从车师王陵下,我放弃了拖拉机,独自攀上陡峭的黄土崖壁,上到车师王陵。由此观想近在百米外的交河。
交河,自南北朝、唐朝达到鼎盛,其后在连年的战火中逐渐衰落,终于被弃。至今城内的官署、寺院、佛塔、坊间街道等建筑物保存较好,是目前世界上保存最好的生土建筑城市,被誉为“世界上最完美的废墟”。
交河最终衰败了,独留一座空城。夕阳下,城中古老的金刚塔与城外现代的葡萄晾房没区别:两者都是用黄泥土筑就的。谁更耀武扬威呢?
故国高歌,凤凰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