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田昆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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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田昆仑山

•  一、

  我发现我初次走在昆仑山中时我在城市走路时的矜持和慢条斯理不见了,气势如宏、纳入云天的昆仑山击垮了我的尊严。

  最反感人们用“征服”二字来表达他们爬上某某大山大脉后说“我征服了!”大山大脉是不可征服的,尤其是昆仑山,人站在它面前渺小得不得了,妄言是菲薄的表现;即使你想说一句赞美它的话,都会被它的气势磅礴震撼得没了一丝力气。

  从桑株开始,我进入了昆仑山。尽管这里仅仅是昆仑山这个巨人的脚趾,但我已感到它的洋刚和震撼心灵之势。

  这几乎是一条鲜有游客行走的地方。尚未泛绿的桑树白杨和灌木离我远去,见到一根枯草都觉得新奇,只有硕大、丰腴的秃鹰在尚有人的居住地的上空盘旋。

  面前光秃秃、丘陵、硕大丰腴的昆仑大山使我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由于是徒步上山,虽走的是有细砾石的沙土路面,但因总也见不到一个人影而感到荒寂。

  绕过一个大山坡,远见一群羊溅起沙土,形成一条散柱状的尘烟,我断想,应该有牧羊人了。走近时,见一披着羔皮外衣的牧羊人,居然还是一张汉族脸孔。他回答我的第一句话就叫我猜测出他是江苏徐州人,然后是问路、闲聊。

  牧羊人惊讶于我这个游人独自行进于这偏僻的大山里,说很少见到有背旅行包的汉人行于此山此谷;我则惊讶于这荒僻的山谷中除了柯尔克孜牧人、维吾尔农人外还有他这个汉族牧人。

  蠕动于昆仑中的我与蠕动于昆仑中的他有点相似:30年前,一个他不愿道出的原因使他独自来到这空旷的大山里与柯尔克孜牧人为伴,以牧羊的方式渡过自己的一生,这一来,他再也没有回到老家;而我则是在20多年前开始游走于新疆的山河绿洲,为了自己发自内心的对新疆历史古迹民族文化的偏好,这一走,便难以停步,孤独,寂寞。

• 内心的苦难和环境的严酷是生命的激素和催化剂。尽管这里海拔已达3000多米,且能生长的草物已不多见,但牧羊人并没有多少胆怯、慌乱而畏之不前,向上的绿色诱惑着羊只,也鼓舞着牧羊人。

  人在适应环境的情况下才能向大自然索取赖以生存的衣食,生理和心理上都是一种克服,懒惰、软弱、风花雪月、自私与心胸狭窄在这里是没有生的余地的。

  牧羊人的羊在一片山坳中慢行。人就像是上帝向土地撒下的种子,撒在哪里就生成了什么样子,就长成了什么人。

  山坳中居然堆积了厚厚的沙砾,细小,和着黏土。看地形,我知道,这沙砾来自北方的塔克拉玛干,沙在风势的*迫下来到这里定居。我惊叹这环境的恶化,也感叹大自然的力量:人“征服”自然为什么不能把绿色植入昆仑山中?而沙砾却成了这里的“常住居民”?所以,人还是少谈些“我征服了”的豪言壮语吧,在昆仑山中,人,渺小得像滑稽的老鼠,根本不能和鹰来斗,更别说与大山斗了。要知道,昆仑山及与它相连的喀喇昆仑山上有14座8000米以上的大山,个个都是世界级的。

  所以,我一直很欣赏一句话:如果有一天你经过艰难攀登,登上了新疆的某一处大山大岭,那是你的幸运。但你要小心,千万不要以为你征服了什么。新疆的大山大岭是不可征服的,新疆的大山大岭是人类还难以达到的一个高度,那就是:永恒
• 我今天的旅行路线是:和田市,皮山县,木吉乡,桑株乡,康克尔乡,桑株岩画。我的交通工具是:班车,毛驴车,脚步。

  在桑株乡,我换乘毛驴车前在一家维吾尔人开的小商店里买了2瓶饮料,我不知道我今天会走到太阳当头还是日落昆仑。

  昆仑的体内是否有厚实的脂肪我不知道,但我坐在驴车上眺望它额顶的白雪时我想过这一问题。赶车的是一个维族老汉,车上有他的“洋岗子”(老婆)。老汉白胡子,黑羊羔皮帽子,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还有眉目和善,而“洋岗子”则胖乎乎的,很和蔼可亲。惟一遗憾的是,他们一句汉话都不会讲,这也叫我失去了与他们交流关于桑株、康克尔的话题。

  向着自己未知的、偏爱的目标前进,似乎是一种朝圣,心中充满了温暖与企盼。
• 驴车布置得十分新鲜,铺着鲜艳的花地毯,驴头上也绑了红条。驴车慢悠悠地在洋刚的山岩和阴柔的河谷中慢行。

  由昆仑积雪哺育的桑株河,在流出山口处形成了很大的桑株绿洲,河的末端不知在什么地方消失于塔克拉玛干沙漠。

  驴车慢行的这段充裕时间里,我开始思索着关于昆仑山的记忆:“横空出世,莽昆仑,阅尽人间春色。飞起玉龙三百万,搅得周天寒彻。”“昆仑者,广大无垠也。”“昆仑其高三千五百余里,日月所相避隐为光照也”......全是一种豪情万丈般的惊句。

  这三千年前已载入中国史书的文字,个个都当作了博大的代名词,我觉得它们甚至成了中华民族的历史图腾;而“我疑黄河翰海地脉通,何以戈壁千里非青葱”这一古代地理学家对黄河翰海(指塔里木盆地)地脉相连的定义千年来一直蛊惑着人们的思维和想象--不见头不见尾的塔里木河后来去了哪里?有人说,塔里木河与黄河在地脉相连处的罗布荒漠幽幽相会了几千年了。这,多少表达了中国人对天高地宇的先知先觉。

  春末夏季,昆仑群山积雪融化,桑株河河床壮大;秋冬则是一片黄色,沉闷单调。眼前的昆仑,除了石头和云雪还有什么?悬在我头顶的博大只能叫我从内心深处感受到一种太阳、力量的反射。我有点“心潮澎湃”。我还想呐喊,冲着莽昆仑,但,回荡在宽阔河谷中的只有驴蹄的“得,得”和老汉的“哦,架!”

  深沉的维族老汉像昆仑山一样沉默不语。

  春天就像一场春梦叫所有的生命开始躁动。山与山是那样相似,看不出它们谁与谁不同。驴车慢行中的思索叫我找到了我来昆仑找寻的东西,那就是:与这“世界屋脊”的贴近和融合,叫昆仑的洋刚、雄性渗透进我的身体。

• 我喜欢桑株、康克尔这样的昆仑小村庄。

  我仅用半天时间就喜欢上了这里--当然我对新疆的所有没被污染的乡村都喜欢--桑株河边的这两个村庄深陷于昆仑之中,四野荒芜(这是春天的迷惑,夏季,这里很美),桑树榆树柳树裸露着灰皮,河水细小,热闹的临时性巴扎待赶巴扎人散去后则显得乡村的宁静,羊只、鸡、牛散乱于荒芜处......惟一叫人踏实、感到可靠的是黄土包裹下的泥巴小屋有穿红衣着绿袄戴黑帽的人进出。

  我喜欢这里是因为它们像一幅画,尽管没有多少绿色,但它显得气派。这气派来自于涓细的桑株河水和它背后的嵯峨大山。

  有人说,人与人的隔膜有时比大山与大山的隔膜还要重,我则不这么认为,虽然我与驾车的老汉老太没有一句语言上的交流,但我可以从他们脸上、手势上体察到他们天籁般的心灵。这是我的感受。

  桑株河谷的寂静叫我十分悠闲,偶尔见到人就感到十分新奇,想和他们聊天。在繁华的城市生活而不到这里感受这种空旷,永远也不知道这里的宁静,连那只秃鹰的叫喊声都是刺破天空的万赖。我这时才觉得,我理解了城市以外的空寂,也懂得了城市以外的鲜活。城市里的死气沉沉、按部就班实在叫人憋屈。但这憋屈来自于人们对很多城市事物的抱怨。生活总是公正的,对每个人都一样,农村、城市都一样。我总说,叫我生活在大山沙漠绿洲里,看不到外面的世界,那我的生活也是这样安恬,没有太多的欲望。

  生活就是这样,谁也不会为你作证,只有你自己心中明白你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阵风吹在桑株河谷。初春的风带点凉意,也带点和煦,山谷的枯草随风摇曳。山谷里的一切都是那样千古不变,老样子地显示着。

  老翁老太的家离康克尔村还有一点点距离,我在这里道别了他们。看他们把驴栓在屋前的桑树上,看他们进入泥糊的土屋,然后,我在安静的空谷里向康克尔村走去。
• 康克尔村是康克尔柯尔克孜民族乡政府所在地,看似只有几十户人家,一条不宽的街边竖立着乡政府的几间办公室,还有就是白杨树下的泥巴土屋。

  有白杨树的地方就会有人烟。

  康克尔人的土屋的门很陈旧,门口散乱着枯树杂草。有几户人家的门是敞开的,在外面就可以看到里面的庭院。我就随意走进了一户人家。

  那户人家的女主人正在用从不远的桑株河里挑来的水洒在黄土地面上,见我进来,有点紧张和奇怪,然后男主人从土屋出来。我右手抚胸向他道了好,几句简单的维语后,我和他坐在屋檐下铺了地毯的土炕上。

  很少的几句维语已叫我山穷水尽了。我再也憋不出新的维语单词了。然后,我开始打量他的家。

  空谷中的维吾尔人的家院和绿洲上的没太大的区别,家家大方粗朴,尽管门很普通,但内里却是一个新鲜、宽广的空间:屋中央的天顶开着一个挺大的天窗,外面的阳光正好从中透露进来;盖房子用的木材散发着好闻的清香;家具家电尽管有些陈旧,但多用绣花的布料扇盖着;屋中央的炕上铺着也有点陈旧但却干净的地毯......

  这是一户家境不错的农人家,他并不是富裕的人,但我感觉出主人的勤劳、勤俭。

  我十分羡慕这样的居室。这勾起了我儿时对家的模糊感受。那时我的家虽是一贫如洗,但却一直叫我怀念和记忆。点滴的记忆就是那时房屋的大气--今天的楼房也许面积够大,但却多了拥挤,像一个堆满什物的储物间,杂乱、不整洁,看着不舒服,住着也不顺畅。

  主人招待我的是简单的浓茶。我喝着,就觉得这用桑株河水煮出的茶水有种清醇的香气。我断定,城市里自来水煮出的茶,永远也比不上这里的茶清醇。

  在这户人家里,虽然我和主人聊不出更深的话题,但我的身心侵润到了一种优雅和美妙。

  之后,我走出这户人家,溜达在乡上的中心街道上。
• 三、五个人的巴扎简单到了极点:蔬菜、城市里过时的服装、烟酒糖茶......街边还有一个台球桌,几个小伙子在胡乱捣着。

  我站在巴扎边的白杨树下。在这里,我太刺眼、太显眼了:与我不同长相的人、与我穿着不同的人、与我无法交流的人。我打开手机,给朋友编写了一段短信:“你有过一个人在一个遥远、陌生、言语无法交流的地方漫步的感受吗?”

  我坐在一棵倒地的白杨树墩上,看着巴扎上的物和人。

  三个老头在一间土屋前坐着聊着。他们在谈什么,我不知道,但我感觉到他们的话题似乎叫他们很有兴趣:他们的表情散漫悠闲,没有一丝浓重,更看不出忧虑;谈到兴致时,三人会同时露出儿童般的天真笑声;还有庄重安详的思考样子......我似乎在看一尊雕像,由活人组成的雕像。

  天空晴朗,云遮在雄伟的雪山上,白茫的山巅上一条细黑线清晰可见,那是山与天的交接处。任何地方都没这里安憩,没有人像三个老者和赶小巴扎的人这样有兴致,这样叫我羡慕。

  真是一种生活的最佳状态。在这里体现无遗。

• 康克尔村的居民大多散落在狭窄的桑株河谷,不宽的桑株河在冬季没有多少来水,河岸上散布着稀疏的白杨。

  柯尔克孜牧民在更深的大山里。有个懂些许汉语的干部模样的维吾尔人告诉我,柯尔克孜人的牧地离康克尔还有100多公里。

  于是,我向桑株河岸的桑株岩画走去。

  细窄的山路上横着一个粗大的白杨树,几个维吾尔人拦住了我的去路。他们说出的维语叫我得知我不能进入里面的深山区,因为,这白杨树构成的“安全”检查连两边的牧人走亲戚都不可以。

  我离开了近在眼前的桑株岩画。资料说,桑株岩画在桑株河谷一块岩石上,据说,岩画形成于青铜时代。我猜想,应该是古老的塞种人在昆仑山留下的他们精神上的寄托。
• 我略带遗憾地返回了康克尔村。

  康克尔,柯尔克孜语,“宽埂子”。历史上这一山川深谷荒无人烟,之后柯尔克孜人沿山溪逐水草放牧至此居住成村落,并淤地造田,因地埂宽大而得此地名。

  皮山、桑株、康克尔,一条贯穿昆仑深处的几个点面。关于这条道,我从史书中找到了有关记载--这是一条古老的丝绸之路,只是没有丝路南道、中道、北道那么繁盛。

  今人称之的“皮山道”,《汉书.西域传》早有记载,即由皮山西南行后进入天竺(古印度)和波斯(西亚),但因昆仑大山的阻隔,这道仅有记载而无见于史书的经行者。“皮山道”的稍盛是清代,清军在萨纳株(即桑株)设有卡伦(满语“哨所”),《西域图志》记载:“由萨纳株西南行,可达痕都斯坦(即今印度)”,民国时期,此道为商旅、香客、军队之道。

  对“皮山道”最详细的记载要数张大军的《新疆风暴七十年》:

  由桑株行40里至康凯啊(今康克尔村),南行16里至柯外孜(今开外孜),40里至阿克卡孜(今阿卡孜达坂),南行22里柯啊良(今库尔良),60里曲沟由达(今曲谷达克),80里蒙古包(今色日克克尔), 90里赛图拉(今协依都拉),40里苏盖提(今苏盖特库如勒),60里库恰吉里克(无今地名,在今国道219线附近),40里米力克谢(无今地名,偏离219国道),160里八朗索(疑即今玛克苏木布拉克),30里卡尔库罗木达坂(今喀喇昆仑山口),之后入今印度境内(拉达克)。

  此路中的昆仑山,突兀高原之巅,唯有蓝天支撑在山巅之上,冰雪寂静,寒气*人,大鸟不逾,行人艰绝,只上世纪50年代初为解放军对进西藏阿里的供给线。
  史书记载,“皮山道”多为夏季商旅经行,今天仍遗留有很多驻军要塞遗迹和耕种痕迹。从帕米尔高原西端游牧来的柯尔克孜牧民的“阿库依”(毡帐)星点地散落在有水有草的深谷里。

  设在康克尔的现代“卡伦”叫我在昆仑大山前停住了脚步。

  我从康克尔搭乘班车再回了桑株乡。
• 我希望常常在昆仑山这幽静深谷里流放自己的身心,用以清洗自己被污浊的城市灵魂,而我文字抵达的地方,没有我脚步抵达的地方美。

  在莽莽的昆仑山下读着恬静的景物,是一种叫我热爱的旅行。从带有绿意的沙漠到带有沙砾的绿洲,我追寻着古老的塞种、吐火罗、突厥、吐蕃的踪迹;从大山到河谷,我找寻着梵语、粟特语、回鹘语的遗留。

《佛国记》、《大唐西域记》和《史记》像梵音淌进了我的脑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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