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科乔克
科科乔克
• 一、
从托里县城行318道,我向阿拉山口口岸行去。
这是一条边防公路,贴着中国的西北边境,一路上雪山、草原、岩山,荒芜,荒凉。
是那个在地图上标着的“科科乔克”的地名引我再次行上了这荒僻的边陲路,尽管我不知道冬季的大雪是否会破坏了化雪的道路。
过库普乡、盆克特,在巴尔鲁克山和玛依勒山间谷地行进。
应该是山花烂漫的季节,但今年的气候有点反常,迟迟不见山花的踪迹,只有嫩绿的小草蛰伏在地上,远处的山脊覆着白雪。鲜亮的空气,银白的雪,还有一望无垠的天际。
绝少人车行进的道路上十分宁静,只有汽车轮子轧着石子乱迸的声音。
过恰子山口后,我似乎就是贴着边境线在行进了。
右前方的山谷里孤独地矗立着一排房子,显然是一个边防哨所,四野一片空旷,只有它依偎在大山坡上,显示着有人的迹象。
• 天空有些阴沉,薄云遮挡着阳光。常读的那些边塞诗人的“胡天八月即飞雪”、“轮台九月风夜吼”的诗句,在这里找到了感觉。
我费劲地搜寻着自己肚肠里关于那个年代的边塞诗句里的描述,但眼前却只有低矮的荒草、满眼的碎石、铁色的大山和弯曲的道路。蓝天大野中少了兵马的轰隆雄风,多了粗旷豪放的西塞气魄。
远山在阳光的映衬下影如黑墨,土路边的青草在微风中摇曳着即将翠绿的细枝。
远远望见前方路上被车的声音惊起的几只呱呱鸡朝东边的草丛中跃去,姿态幽雅轻灵。
看不清那几只呱呱鸡慌乱的表情,但我却能想到它们浑身散发出的独居荒野而承袭的勃勃生气,它们的眼神中有着处在荒野而有的冷竣苍凉。还有天上的猛禽苍鹰、雪山的猛兽雪豹等这些野性动物,它们处在人类占主导地位的环境中却没有媚人的举动,也不依赖于人类。
在荒野里,我还看见了几只野兔子。我还在想着那些奔跑的鹅喉羚羊。在新疆,很多人喜欢射杀它们,因为它们的肉补充人的体力。
二、
行车戈壁,天地一色。旷达间才能见到天地的真面目。
蒙古人所称的“茫茫一片”的戈壁在我脑海里冒着粗野的大背景。大背景下才有大美的存在,而袖珍的园林往往是人的拙劣表现。我不喜欢南方的园林景色而更喜欢西部无边无际的“茫茫一片”。
在荒山野岭里,行者可以自由自地张扬自己的个性。
西部的辽廓是真正的大美。
一只盘旋的孤鹰和一蓬乱石间的枯草把谁都不放在眼里。它们不需要知道时间、地域或三皇五帝,它们活得大气、舒张。
相比于鹰和草,人,活得太累。
在天地间慢行和乱想也是一种精神上的享受,而且可以排遣蜗居城市的焦灼和单调,而且我从不会厌倦,有什么乱想就想,没有任何事物和人物可以阻止我。
• 三、
科科乔克到了。这是我行进此路想要到达的惟一目的地。
游人难以到达的地方有着最真实的风景。当然,这风景只有在边陲才能找到。人迹弥漫的地方,每块岩石都会被踩踏过。
边境线穿过的地方,是一片片极其雄浑、壮美同时又极其荒僻、冷寂的土地。
边陲的魅力正在这里。但它们往往又处在不显眼的地方。哨所和军人构成了边防的永恒,没了这两样,边陲就是一片废弃之地,没有生机,没有神圣。而哨所又是挪不走的堡垒,流动的军人是这片空旷之地的守护者和捍卫者。
科科乔克,在哈萨克语里解释为“绿色的山冈”,但我来的这个季节,绿色尚未出来,山谷里一片宁静,凉风野苇,冰峦耀雪。
苍茫的旷野上,除了偶有生命力很强的梭梭外,满眼透视到的似乎就是无际的黑赫色岩山与黄色土地。
边防军人的任务是在这个荒僻的地域里巡逻,守护着边陲的安宁,阻止、防御外界的侵入。他们的使命是保证这里以及他们身后大片的国土永为一种净境。不处在边防军人位置上的人,很钦佩他们的横刀立马、建功边陲。羡慕是一种心理,却很难化做真实的行动。
我并没有看到骑马巡边的军人。却想起上次我独自走近的这个边防站。天山南北的美好有着更多的边防军人的守卫才有了安宁和发展。我珍惜每次与边防军人短暂的交流和记忆,慢慢地演变成两个字:尊敬。
尊敬的动力来自他们守卫边陲是一种境界。这不是高尚的认识,这是我进入空旷大野的边防后接受的直观的明喻。山与山都是相似的,人与人却存在着思维上的差别,境界当然就不同。我非军人,更非守边的军人,但却从边防哨所营造出的氛围发现了我曾丢失在城市里的东西。那东西,我写不出来,却在心中潜游。
在边防哨所,我可以看到年轻的边防战士脸上涌动的青春。
这次,我爬到离边防站不远的山包上,眺望哨所,思想着。有人说,军人都是又老实又世故的年轻人,我不这样认为。在城市里的军人尤其是那些老于世故的也许是这样,这可从任何一个单位里的转业军人善于精打细算、阿谀奉承看出,但在边防上的年轻军人却不是这样,至少他们因没有几个顶头上司而使他们少了恭维和圆滑的对象,因为他们所处的荒凉边陲少了人与人之间的相互侵轧而显得他们可爱可敬;长期坚守险恶的自然环境使他们产生着巨大的抗击自然而不是抗击人的毅力。
我十分憎恶那些对年轻军人的人性、军队的名誉的践踏和侮辱,尤其是对边防军人,边防上的年轻军人。
守卫科科乔克哨所的军人叫我难将屈从于荒凉和艰难联想到一起。
• 四、
哨所依偎的山冈上,边防军人们用白灰勾勒出一副巨大的中国版图,我用镜头盛载下来。
尽管每个人在生活中有很多不如意,但在这空旷的边陲、哨所,谁都会涌出爱国之心。
在这神圣、神奇、隔绝的边陲地区,历史似乎有些断裂。
哨所周围是粗砺的卵石和枯黄的乱草。这很容易叫我想起一个词,“孤独”。孤独中带有洪荒。陌生,寂静。我燃一根烟,静静地望着这个处于寂寥山谷的哨所。
曾经印在思维中的冷战时代的对峙今天已变得温和。这种温和的延伸应该勇敢地延续到未来。地尽天为界,人隔心为障。
五、
再次行走这段十余公里的边境线,我还在疑惑着一本地图上标注的错误:这个地段在图上被标注在那国。
思忖中,车行到了距离阿拉山口口岸不远的路上。3个值勤的武警站在路上,伸手示意我停车,然后,检查了我的身份证件。
然后,我问他们关于这段路在地图上的错误。武警战士简单地告诉我这一曾经的未定地界已于1994年归为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