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徙
迁徙
• 一、
关于“哈萨克”一词,依目前的解释共有5种:“避难者、脱离者”;“美丽的姑娘”;“骑士”;“白天鹅”;“草原上勇敢的人们”。后4种解释缘于一个流传在哈萨克人中的优美故事:一个勇敢的从军青年骑士受伤后梦见一只白天鹅忽然间变成一位美貌绝伦的仙女,仙女救了他,于是两人结合并生有一个男孩,他们给这男孩起名叫“哈萨克”,意即“白天鹅”;而“避难者、脱离者”的解释多为17世纪后哈萨克人的祖先迁徙所传。
哈萨克的族源相当复杂,一个简单的线条是:大致由古代的乌孙、康居、奄蔡人和原居中亚草原的塞种、大月氏以及随后进入这一地区的匈奴、柔然、突厥、铁勒、契丹、蒙古等各族融合而成。13世纪上半叶,成吉思汗把其占领的亚欧领地分给他的4个儿子,长子分得钦察草原(今乌拉尔河以东地区),长子的继承人并在随后建立了“白帐汗国”,后因部族内部纷争,15世纪中叶,在楚河流域(今巴尔喀什湖南)建立了“哈萨克汗国”。这是“哈萨克”作为一个名称、有共一语言和共一地域、有相同生活方式和心理、文化表现的最终形成。哈萨克汗国建立后,其领地包括今天的锡尔河(今费尔干纳盆地)、伊犁河(今新疆伊犁及哈萨克斯坦伊犁河)流域,人口一度超过了曾经繁盛时汉代乌孙国的70万,达到100万人。17世纪中叶,居住在天山北部西蒙古高原的准噶尔部崛起并建立了以塔尔巴哈台(今新疆塔城)、伊犁(今新疆伊犁谷地)为中心的领地,他们开始与哈萨克汗国交战,哈萨克人在这场交战中不敌准噶尔部,开始了“磨破脚板逃难忙,力竭颠扑苦湖旁”的四处逃离(这也是“哈萨克”一词被解释为“逃离者、避难者”的发端)。18世纪中叶,清军平定了准噶尔叛乱,哈萨克王与清政府建立了藩属关系,从此,哈萨克人开始沿天山、阿勒泰山向东进入新疆定居。
20世纪30年代,原居新疆阿勒泰草原的千余名哈萨克人被骚扰西北甘肃、青海、新疆的马步芳、马步青匪帮裹胁到甘肃敦煌、青海都兰(含今格尔木一带),这些哈萨克人又过起了背井离乡的流浪生活。
解放后,人民政府先后建立了新疆伊犁哈萨克自治州、青海海西藏族蒙古族哈萨克族自治州(今青海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及新疆巴里坤哈萨克自治县、木垒哈萨克自治县、甘肃阿克塞哈萨克自治县,后根据哈萨克人的要求,先后将被裹胁到青海湖以西和甘肃境内的哈萨克族迁回新疆阿勒泰,但有部分哈萨克族因已适应当地的生活不愿再迁回新疆,便留居在了甘肃敦煌祁连山至阿尔金山一带。1954年,国家成立了甘肃阿克塞哈萨克自治县,至今,在这里生活的哈萨克族已有3700余人,占阿克塞县总人口9100人的41%。从此,哈萨克人的迁徙彻底结束并定居于此。
二、
迁徙的民族就像一叶扁舟被搁浅在荒滩上。有人在草地绿洲上安家,有人在荒漠戈壁中筑巢,以自己的辛勤重新安身立命。对于原居住地的人来说,他们不能被称做“外来人”,因为他们已将自己的根深植于此,扩大了绿洲和草场的面积;他们更不能与史上的张骞西使、班超远镇、文成公主及解忧公主远嫁外族相比,在某种程度上,他们甚至超过了上述事件的意义,因为他们的举族迁徙并安身多代,成为当地建设的主力。
迁徙,就是人们从一个地域到另一个地域,有被迫不情愿的,也有出自自愿的。
迁徙是一个民族、一个部落、一个家族、一个人命运的转折点,民族、部落、人群的迁徙无论怎样,都反映出政治、社会、经济和文化的特征,都折射着某种特异的受难或探险的光芒。
世上没有永恒的定居者。
迁徙者时常牵挂的就是自己的家乡,尽管家乡的概念他们已模糊,家乡的人也基本快忘记他们了,但中国人的家乡观念是谁也阻挡不了的,即使祖上就是游牧民族的哈萨克、维吾尔、柯尔克孜等民族也是如此。
前几年,我在乌鲁木齐遇见过一位满口湖南腔、面容甚为“南蛮”的30多岁的男子,在得知他是从湖南桃源到新疆寻亲寻根的维吾尔族后,我才从他的眼窝中看到了只有西域人才有的深陷,当然我看不透他骨子里的血脉;我还在南疆阿克陶山区碰到一位定居于黑龙江的柯尔克孜族壮汉,尽管他已经回不到他祖先的居住地帕米尔高原上,但他会在祖先游牧的大山里寻找丝丝古久的根迹;上世纪80年代末期我大学毕业,很多读完大学的少数民族同学放弃了留居乌鲁木齐的机会回了原籍--1位维吾尔族回了喀什,1位哈萨克族回了伊犁昭苏大草原,1位达斡尔族回了塔城--他们眷恋的,便是家乡的山水草原,那是他们的根。
同样的事情,我在阿克塞县的博罗转井乡也遇见了。一位30多岁的哈萨克族青年,早年从新疆某中专毕业后并没有留在他祖先生活过的新疆却返回了阿尔金山下一个砾石满地的草原,他的哈萨克语比不上新疆的哈萨克人“字正腔圆”并带有浓重的甘肃西部方言,但听起来却并没让人感到困难和疑惑。如今,他是一家乡办企业的领导人。
这些迁徙的人们,聪慧、精明,骨子里都埋藏着对居住地的挚爱,他们“建设家乡”的每一步并非不是不可以宣扬的“英雄事迹”,他们是默默的建设者。
三、
从敦煌东行70多公里,穿越祁连山和阿尔金山相连的山前余脉坡地,便到了阿克塞哈萨克自治县县城红柳湾镇。
在我很小时的记忆里,就记有地图上标识的“博罗转井”的地名,当时只知这个地名好玩,却并不知其中的含义。
阿克塞哈萨克自治县成立时,县城即驻在海拔2400多米的阿尔金山东端党金山下的博罗转井,直到1989年,县城搬迁到海拔1000余米的半荒漠草原地带,新建了红柳湾镇。如今的博罗转井,还可以看到原先县城的痕迹。
沿313国道进入阿克塞县城时正是正午时分,干净整洁的县城里,不多的街道上没几个行人,但进入我眼帘的是我在新疆任何一个以哈萨克风格为主的县城常见的建筑格局,尤其是县城团结路尾端那座宏伟的哈萨克清真寺以及哈萨克风格的县政府大楼。那个清真寺是我在新疆哈萨克地区走遍后寻不到的最壮观的一座:蓝天白云下,蓝色的穹隆、白瓷砖的宣礼塔、面积很大的礼拜堂以及那再熟悉不过的阿拉伯文的匾额……
• 安静的县城叫我在街上转悠了3圈都没找到吃饭的地方,最后还是在几个刚从团结路上那座设计新颖、具有哈萨克特色的“民族风情园”出来的哈萨克人的指点下才找到了一处农贸市场。
这些被甘肃人称之为“甘肃哈萨克”的3700多哈萨克人,保留了他们在新疆阿勒泰大草原上具有的古朴的民族文化和风俗特点。
在阿克塞县境内穿行是令人愉快的旅行,苍茫、空旷、壮观的浩浩戈壁、连绵群山、连天接地的砾石草原显示着早先游牧在这里的匈奴、乌孙、大月氏、突厥、吐谷浑、吐蕃等民族纵横驰骋、狼烟酣畅的场景;
穿越阿尔金山(党金山口)更是惬意的事情,这座山脉与祁连山相接,气势张扬、格调独特,凝重、辽阔的黑色山岩与色彩绚丽的红色紫色鲜花相映成趣,时不时可见漫牧于山间草地的哈萨克人和他们简约的毡帐,叫我想到了新疆的伊犁、阿勒泰大草原。
山势高处的荒凉和低凹峡谷的小片葱绿草场使迁徙到这里的哈萨克人在保留传统的基础上又融入了蒙、藏、裕固、汉等民族的习俗,他们的姑娘追、冬不拉弹唱、毡房里的待人接物表明他们从迁徙流浪到民族自治的安定心态。
走出草原,走进大山戈壁并在新疆的土地草场上以外地方安身立命的哈萨克迁徙者一点也不像那些征战的士兵将人、发配的囚徒、受贬的臣官--这些人带有一种无奈和难再返乡,而定居的他们则是以自然的心态、自觉的行为收获着一年一度的羊群毛肉。
命运,是由自己选择和改变的。
四、
苏干湖,一个位于阿尔金山下的不大的戈壁水域,从党金山顶俯瞰,一种苍茫,一片湛蓝,一种宁静,静谧的哈尔腾河水穿越山前戈壁将清净的雪水注入大、小苏干湖中,湖岸边,静扎有座座哈萨克“白色宫殿”。
五、
漫长的迁徙岁月也许是一种洪流,轰轰烈烈,对迁徙的民族、人群有着巨大的影响,这是迁徙者当年迁徙时不曾想到的,但,它一旦成为历史,后人便会褒扬歌颂。
六、
“失我焉支山,
令我妇女无颜色。
失我祁连山,
使我六畜不蕃息”。
这是《匈奴歌》里唱到的,从今天来看,这不是敌人的歌,而是民族的歌。
黄昏下,苏干湖岸,迁徙的“甘肃哈萨克”牧人缓缓地移动着他们的畜群……
回望阿尔金山,一种苍劲之气在我眼前展现:忧郁覆雪的山顶,苍石相连地向西域、向东方延伸……
七、
“阿克塞”,哈萨克语,“白色的戈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