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旧报纸的女人
一条胡同由西往东,另一条胡同由南往北,在两条胡同交叉的十字路口有一个农贸市场,收旧报纸的女人每天准时在集贸市场外面一块破损的水泥块上稳稳地坐下来。她用的是一杆很旧的“盘子称”,秤杆看上去很粗,这和她那对粗壮的胳膊很相称。
我每天都要经过收旧报纸女人旁边的那个农贸市场,每天都能看到收旧报纸女人屁股下的那块破损的水泥砖块和她肥大的身体紧紧地粘在集贸市场旁边那棵七弯八拐的梧桐树下。她旁边是一沓看上去花花绿绿但一角却已发黄的旧报纸。报纸上那些具有都市风格的关于抢劫或凶杀的大标题和标题下大幅看上去触目惊心的新闻照片,连同收旧报纸女人的肥厚的大脚一同在众人的目光下摆放在冰冷的水泥地板上。
胡同口一到早晚,人头涌动。早上八点前后涌出的大多是一些和收报纸女人年龄不错上下的中年妇女,她们都是一些家庭主妇。下午四点以后涌进胡同的多是一些穿校服的孩子,他们多从附近的学校放学回来。面对胡同两边几乎一成不变的风景和那些带着不同面孔穿梭、闪过的身影,收报纸的女人总是置若罔闻。也许在她看来这一切都如一张过时的旧报纸,没什么值得阅读和回忆的。她总是那样一声不响地坐着,两眼茫然又坚决地望着远方。
南方的冬天湿冷湿冷的,周围的几棵榕树虽然叶子保留着一些固有的绿意,但整体看上去仍没有春夏季时葱郁,与收旧报纸女人身后那棵落光了叶子的梧桐相比,那些披着叶子的榕树远没有它精神。我曾奇怪为什么周围都是榕树,唯独收旧报纸女人身后偏偏留着那棵看上去与周围景色极不协调的梧桐?这也许只有园林或城市规划部门知道。
半阴不晴的天气,阳光无力地照射在收旧报纸女人和她身后的那棵落光了叶子的丑陋不堪的梧桐上,她脸上那块巴掌大的紫色胎记显得格外明显,好像是被谁使劲地打了一拳。一连三天,她身边的报纸看上去还是那么厚的一沓,不多也不少,我奇怪她为什么总是那么坐着,既不上街吆喝,也不上门招揽。直到有天早上,那棵梧桐树下终于不见了收旧报纸女人的身影,而我所在的那栋楼上却发生了一件极其恐怖的事情:一个十分可爱的女孩被人用重物砸死在自己的门口。
我上班的地方是栋商居两用楼,我所在的二楼是几个公司共同用来办公的地方,三楼以上全部都是新近出售的商品房。被砸死的那个小女孩就住在三楼,我对她似乎还有些印象:有着一对黑乎乎的大眼睛,扎一个单独的小“马尾”,走起路来蹦蹦跳跳的,每次放学后回来和我在门口相遇时总要冲我调皮地笑一笑。
警方用来保护现场的胶带已经拆除,“隔壁两家的进出总算得以顺畅。”我当时那样想。但据说隔壁两家从来就没有住过人。是谁那样残忍呢?我有些百思不得其解。虽然这件事情跟我毫无关系,但用那样残忍的手段打死了那样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女孩,而且是给我留下过深刻印象的小女孩,让我心中多少有些堵得慌。“没听说过吗?胡同里前几天还发生过类似的一起呢?”公司的人在议论着。我想起我已有几天未回办公室了,因此也未来得及翻在办公桌上放置已久的报纸。草草翻了翻,果然有件类似的惨案发生。
中午下楼买快餐时我下意识地朝收旧报纸女人所在的地方看了看,发现她又稳稳地坐在了原地,目光还是那样一如既往地看着远方,不像是期盼,也不像是等待,只像是自然的存在。胡同外面的大街上仍然是人来人往,菜市场里卖肉的大汉把剔骨刀磨得嚓嚓响。一切都像没有发生一样。
这几天空气很阴郁,连着几天都是阴霾天气,出租车司机小乔决定今天懒得出车,他躲在一个酒吧的角落里读一封信和看一张照片。信的内容很简单,总共也不过五六行字,其中的两行是这样写的:“我们的女儿越来越高了,她气质像你,样子像我。”,“你的那个女人已经不见了,听说是走失了,不知道今后我们还有没有机会在一起。”。
信是一个月前寄出的,小乔是昨天晚上才从朋友手里收到的——他没有固定的地址。此刻的小乔反复地看着照片上的小女孩,她的确是很可爱,看得久了他也觉的她气质里有了自己的某些因数。实际上他曾未见过照片上的小女孩,更何况自从离开那个古老的小县城到现在已经三年了,他曾未回去过,也曾未告诉过别人他的现实状况。
这信是如何寄到朋友的手中的呢?他很奇怪。但对过去和小敏那段幸福的热恋他是记得很清楚的。现在他之所以能这样有兴致地坐下来读这封信和端详这个可爱小女孩的照片,正是因为他想在忙乱、粗糙的生活中重新找点过去的温暖。是的,他和小敏在一起的那些日子的确对他是一种温暖。只可惜这温暖在过去很长时间总是被另一种噩梦般的阴影重重地遮蔽着。
小乔清楚地记得,和小敏认识之前他还是一个开翻斗车的建筑工地司机,和小敏认识后他是县税务局的司机。小乔为什么会从开翻斗车的司机变成县税务局的司机呢?这都是因为税务局副局长有个长相极对不起观众的女儿,那时税务局副局长这个性格乖张的女儿在税务局财务科当会计。还是翻斗车司机的小乔那时每到月底总要代表其他开翻斗车的司机到税务副局长那个长相难看同时又是税务局财务科会计的女儿那里结账。
小乔为什么要到税务局副局长那个难看的女儿所在的财务科去结账呢,那是因为税务局正在建新的办公楼,小乔正是在税务局新办公大楼的工地上干活呢。
原来去税务局结账的是一个腰腿粗圆的老师傅,可每当老师傅去结时,税务局副局长那个长相难看的女儿乖张的脾气就要对老师傅乖张起来,以致于老师傅不是不能全部结回翻斗车司机们的工程款,就是以各种理由被扣掉几千块。几千块呀,对小县城的翻斗车司机们来说,可不是什么小数目。
面对无法挽回的经济损失,翻斗车司机们决定下次结账派小乔去,理由是小乔相貌出众、有幽默感。大家认为税务局副局长脾气乖张、长相难看的女儿之所以要找老师傅的麻烦,主要是因为老师傅的长相有问题。试问,一个吃腻了豆腐的人谁愿整天看到豆腐挑子在眼前晃?税务局副局长的女儿五大三粗的,她能喜欢同样五大三粗的老师傅在他眼前出现吗?不能嘛。所以大家商定让小乔去结账,之所以这么做,说白了也就是给她施点“美人计”。为了这次“美人计”能取得成功,翻斗车司机们还一人出五十块钱为小乔买了一套五百块的西装,小乔自己则掏钱买了皮鞋、领带。
月结时间到了,小乔便穿上大伙为他买的西装,打上自己买的领带,蹬上油光发亮的皮鞋,极其风度地走进了税务局副局长女儿所在的办公室。
小乔清楚记得那是一个晴朗的早上,税务局办公楼大院外的树枝上有几只鸟在啾啾地叫,迎春的花朵和透亮的叶芽在它们头顶悄然展开。这样的情境让小乔感到是个好兆头。小乔一只脚踏进财务科办公室的时候一双极具诱惑力的眼睛深深地震了他一下——那是一个腰肢纤细却又不失女性丰满的妙龄少女的眼睛。
“结账吗?到我这边来!”小乔刚想对面前的少女展开点想象,一个喉音极粗的女声把他的神经击打了一下。如此同时,小乔的另一只脚已踩在了税务局财务科办公室的地板上。小乔循声走去,看到的是一张有三颗麻子和一块胎记的肥脸,此时透过玻璃的一束阳光正好照在那三颗麻子和巴掌大的那块胎记上。这使小乔感到自己看到的是一张奇怪的地图和分布在地图上的几个大小不同的岛屿。
“发什么愣?坐下!”坐下来的小乔已把目光转移到一枚精致的胸卡上了。
“有枚好胸卡的人看上去就是多了几分魅力和品位!”小乔从信马由缰的想象中醒过来,同时也开始进入他即将上演的“美人计”的角色。于是他大着胆子说。
在小乔说完这句话时,他发现亮在他面前的那张肥胖且充满杂质的脸上绽出了夸张的笑容。然后是两道说不上是饥渴还是挑逗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了自己的脸上,这让小乔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惊肉跳,但脸上却又不得不露出虚假的阳光以保证对方脸上刚刚绽放的花朵不至于枯萎,否则他这一趟就要白来,就对不住其他翻斗车司机那一人五十块钱,对不住他几百块买来的花领带和新皮鞋。
事情进行的很顺利,小乔如愿结回翻斗车司机们全部的工程款,另外还获得了税务局副局长女儿的一张纸质精美的名片——她表示有事可随时打电话找她。那张纸质精美的名片还告诉了小乔,它的主人也就是税务局副局长的女儿——那个脸上有三颗麻子和一块胎记的三十出头的女人、税务局财务科会计的名字:李翠花。
从税务局回到翻斗车司机们的聚居地,司机们都很高兴,小乔也很高兴。司机们高兴当然是因为这次“美人计”的成功,更主要的是他们能全额的拿到了属于自己的工程款。小乔的高兴除了和司机们有相同的部分外,还有在他跨出税务局财务科大门的那一刻,那个好看的姑娘对他点了一下头,以及眼里流露出的那些温情脉脉的光。
以后的事情进行的似乎非常简单,那就是小乔在去税务局财务科施“美人计”的第三个月正式成了税务局的司机,如此同时他也正式成了税务局副局长家的常客。因为工作关系是税务局副局长帮他转进去的,而税务局副局长之所以要把他的工作关系转进税务局则是应税务局财务科会计也就是税务局副局长那个长相有点对不起观众的女儿的要求。而税务局副局长那个长相有点对不起观众的女儿之所以要求税务局副局长也就是她有点权利的老爸把小乔的工作关系转到税务局,则是因为她有意想得到一个像小乔那样长相出众且又不乏幽默感的男朋友。而小乔之所以那么愿意自己的工作关系被转进税务局则是因为税务局财务科那里有着一双能使他感到温暖并随时都会因为碰到它而感到砰然心跳的眼睛,那是他第一次进财务科时看到的那个好看的办事员的眼睛。
当然小乔那么乐意把工作关系转进税务局也不排除他对生活前途的考虑,那样的单位不知有多少人想进都还进不去呢。况且他小乔也不过是个开翻斗车拉泥巴的高中生。
小乔在成为税务局司机半年后就在财务科科长的媒妁之言中成了税务局副局长的女婿,于是他从此有了个名字叫李翠花的老婆。为了尽量不使自己因为有个名字叫李翠花的老婆而失去爱情的甜蜜,小乔在成为税务局副局长的女婿前没少和他喜欢的那个办事员眉来眼去。事情发展到最后,他还干脆乘自己将有个李翠花那样的老婆没有成为现实之前,一不做二不休地把他喜欢的那个有着温情脉脉的目光和柔软的细腰的漂亮办事员带到一个僻静处办成了那件事。此后那个漂亮的办事员好像完成了某种心愿一样毅然决然地嫁到了外省。小乔也好像完成了某种心事一样,毅然决然地拥有了一个名字叫李翠花的老婆。
在小乔成为税务局副局长女婿的第二年秋天,税务局的副局长也就是他的老丈人因贪污基建款被开除了公职。李翠花也就是小乔的老婆因财务问题本来也要开除的,但看在她没有为他老爸出具伪证的份上,允许她到收发室分发报纸。
一九九三年冬,李翠花以小乔长期有外遇且夫妻感情不和为由要求和小乔离婚,此时的小乔也随着老丈人的倒台而失去了税务局司机的职务。
小乔在结束了一段毫无兴趣的婚姻和失去一份极为满意的工作之后远走他乡地来到南方这座经济极为发达的省会城市,后来在朋友的帮助下他找到了这份做出租车司机的工作。
现在小乔坐在酒吧的一个角落里,昏暗的灯光照在他有些疲惫的脸上,窗外的天空越来越底,从街上的景色看,大概时间已接近了黄昏。
小乔把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静静地盯着面前的桌子,感到脑袋有些昏沉沉的。他站起身来要了杯咖啡,抿了一嘴后又重新坐下来时才感到脑袋清醒了些。那封信和照片还摆在桌面上,这使脑袋清醒起来的小乔想起此前他也收到过类似的两封信和两张照片。其中有一张他一直藏在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但最后还是被他那个叫做李翠花的老婆找出来撕掉了。李翠花在撕掉那张一岁小女孩的照片时,说出来的话是恶狠狠的。不怕你到处给留种,总有一天要把他们赶尽杀绝的!李翠花当时这样说。她同时撕掉的还有一封信,那是寄自南方某个省份的一封来信,信的结尾没有留地址,所以连小乔也不知道究竟发自哪个城市,尽管通过邮戳可以看出个大概,但人住在一个城市,信从另一个城市发出的情况完全可能。
在李翠花撕掉一张六岁小女孩的照片和另外一封信的时候,小乔开始后悔自己的大意和疏忽了。那样的信和照片怎么能让李翠花看到呢?当然现在想起来让李翠花看到那封信和信中附寄的小女孩的照片,一方面是自己的疏忽,另一方面可能是自己从内心深处从来也没有在乎过李翠花的原因吧。不过在经历这么多年以后,他有时倒也觉得李翠花是个极其可怜的女人。
小乔记得李翠花要求和自己离婚的时候,也正是她撕掉第二封信的时候。那时的李翠花精神已经显得有些歇斯底里了,但她的身体还是那样胖。结婚几年了,她总是希望能有个孩子,但一连几次都是宫外孕,时间长了她的精神也被受打击,人看上去有些呆滞。最后,连在收发室分发报纸这样可有可无的工作几乎也干不下去了。在单位同事之间也很少有人给她说话,事实上她也根本没有同事,因为收发室就只有她一个人。她每天听到的最多的话只有一句:李翠花,报纸!
一阵震天响的音乐声把小乔从过去的回忆中唤醒过来,一群穿着新锐的青年人涌了近来,酒吧也顿时失去了原先的宁静。小乔匆匆收拾起桌上的照片和信件。出门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天空还是那样阴郁,街头的灯火已经朦朦胧胧地亮了起来。他定了定神,打算准备晚上搬家的事。昨天他已在一个农贸市场的楼上找了一个小套间,讲好是五百块一个月的租金。来南方的这些时间他一直都是一个人住,有时回得晚想买点菜什么的很不方便,他想把家搬到农贸市场的楼上,这样会好一些。
元旦快放假的时候,办公室里很多人都在讨论节日里的去处,我看着角落里的一堆废报纸,想起也该把办公室的卫生打理打理了。文员叫来了收旧报纸的,我一看是那个坐在梧桐树下目视远方的女人。她过完称朝我神秘地笑了笑,把钱交给文员就下楼去了。
中午我下楼吃饭的时候,收旧报纸的女人又坐回了原处,她身边的旧报纸还是那样薄薄的一叠,似乎她从来也没有收到过报纸一样。
离元旦放假不到三天的时间,有几个城管和卫生检查部门的人在两个胡同交叉处的农贸市场外转悠,收旧报纸的女人坐过的那个梧桐树下空空如也。一辆警车停靠在农贸市场不远处的大榕树下,几个警察行色匆匆地从我上班的那栋商住两用楼上下来。
到办公室后我才知道当天凌晨楼上又有一个小女孩被人用重物砸死了。和对待前两次有小女孩被人砸死的态度不一样,这次连一贯喜欢嘻嘻哈哈的同事在谈论这件事时脸上的表情也显得格外凝重。“太可怕了!”他们嘴里不停地感叹到。
出租车司机小乔整个上午都有些心神不定,边开车的同时他总在不停地给朋友打电话,但对方的电话不是占线就是无法接通。小女孩的照片、收旧报纸的女人、脸上有一块紫色的胎记……他脑海里总是不停地闪现这些词语。
在经过一座跨江大桥的时候,出租车司机小乔突然发现车前靠右的方向好像有个人,他赶忙把方向往左打,但那个人好像也跟着他的方向转到了左边,于是他赶快把方向往右。在他后面的司机看到他的车子像喝醉了酒似的,一会向左,一会向右地往前飞驰。最终他们看到小乔的车子冲破桥上的栏杆,一头向桥下的江心栽了进去……
不断有小女孩被人用重物砸死的案件终于告破,当天的报纸是这样报道的:凶手是一个收旧报纸的女人,使用的凶器是一个秤砣,警方还从凶手身上搜出了一张十岁小女孩的照片。在警方的审讯过程中,凶手始终只说一句话:一定要清除他留在外面的种……一定要清除他留在外面的种……警方怀疑凶手有精神病,目前此案在进一步审理中……
在新闻的下面还配有大幅照片,照片上凶手脸上那块紫色的胎记格外明显,旁边是一张脸上有着两个小酒窝的小女孩的照片,微笑的面容充满童年的稚气。
元旦后,公司准备搬家,离开的时候我发现收旧报纸女人坐过的地方已变成了一个摆卖冥币和香纸的小货摊(在我所在的这个南部城市,这样的货摊很常见),那棵弯曲的梧桐树不知什么时候已被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