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 寒冬

和往常一样，我懒懒的离开暖暖的被窝，向单位走去。
单位上的人们都在纷纷议论着，我隐约中有种不祥的预感，但我什么也没问。几分钟后，我们主任最好的朋友来拿他存在电脑中的一寸照片，我明白可能最坏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单位上的领导都去医院了，我们几个年轻人商量着中午去看他，早晨陆续来了几个老上访户，本来都是很难缠的，但是听到这个消息都悄悄的离开了，只有一个人没走。
这个人70多岁了，是我们主任的老师，以往我们主任见她来的时候就躲掉了，并嘱咐我们说他不在。后来我渐渐了解到她是一位退休的人民教师，她的儿子吸毒，现在在家闲呆着，全家都靠她的退休工资生活，政府已经为她的儿子、儿媳以及14岁的孙子办理了低保，由于她们所居住的房屋属于拆迁的范围，所以给她们分配了一套廉租房，而她将房子让给了儿子、儿媳居住，自己仍然住在旧房子里，现如今房屋需要拆迁，就她一个人没搬，她现在居住的地方停水、停电已经无法正常生活了。
我给她说明了情况，但是她仍然没有要走的意思，我当时对她说：“您如果认为您符合享受两套廉租房的政策，拿出文件来我去给您要房子。如果您拿不出文件，告诉我文件是哪个部门发的，我去给您要文件”。她听到这些话后又开始讲什么“和谐社会”，“以人为本”，“老有所养”，“老百姓”，“关注民生”之类的话，我很是郁闷，就和她吵了起来。其间，和我谈了将近两年的女朋友来找我。而她看见的情形仅仅是我在和一个70多岁的老人吵架，或许她觉得看到了我的另一面亦或看到了我的真实的一面吧，她几乎是逃跑似的离开了这里。我已经不想再辩解什么了，脑子很乱。
中午，由于上访人没走，我没有下班，下午，我一个人去看我们主任，他的眼睛大的几乎要突出来了，坐在那不停的喘气，不时的咳嗽，我们也只是断断续续的说了些无关痛痒的废话，我真的说不出类似于“好好养病，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样的话，他的父亲出去的那会他要吐痰，我去给他拿痰盂，但是他不让我拿，说是不卫生，我的心里又一阵阵的酸楚。他已经穿上了入土时才穿的“寿衣”，他脖子上、胳膊上都是出汗后衣服上染料的颜色。听说早晨已经快不行了，下午又缓了过来。由于腹水太多压迫脏器，他晚上连个简单的翻身都不可能，医生将他腹腔中的水抽出了一小桶以后，他才勉强坐了起来。他自嘲道：“人都怕死么，没什么丢人的”。我也只是无奈的笑笑，没有说话。他说：“我老师的廉租房已经和民政局的说好了，只要她搬出去就可以给她再分一套，只是不要给别人说就好”。
几天后，我们主任走了，其实结局已经注定，也正应为如此，这个过程就变的异常的残忍。我们去参加追悼会的时候，我将我的外套给了单位的一位女同事，并告诉她参加葬礼的时候衣服过于鲜艳是很不好的。
我以为我会哭，但是我没有，在这个纷乱复杂的城市里，许多人、许多事，见得太多，听得太多，逐渐使我变的麻木、漠然，我不知道是我变了还是这个社会变了。几天后，我收到了我女朋友的信，关于分手的，我没看完就扔了，如果这个世界简单到只区分好人和坏人就好了，否则我和她根本无法交流。或许这样也好，我本来就不是个好男人，隐藏的情感压抑的太久了，就会爆发出来，这也是我长久以来最担心的。
再后来，那个老太婆的第二套廉租房分了下来，我为那些虽然符合政策但是现在还没分到廉租房的人感到悲哀。而她，还在继续上访，应该又有了别的困难了吧。就仿佛很少有人在中国股市牛市的时候全身而退，都觉得涨了还会再涨，没有尽头，其实正真没有尽头的，是人的欲望，仅此而已。
此事过后，有一天和妈妈聊天，我告诉她，人一旦脱离了母体，便只存在于这个社会之中，父母对于子女，没有为其考虑更多的必要，不要想着为儿女留下什么，挣多少就全都花了。我对我妈说：“您孙子的孙子已经不知道您是谁了，所以要有博爱的胸怀去爱全人类，而不是我”。我妈说我是疯子，但是其实我真的是这么想的，虽然不见得正确，但是这样想问题会让我觉得很舒服。
当我听到了那位上访的老者去世的消息后，我放声大笑了起来，同事们都很诧异，虽然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连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如此的残忍。今天黄昏的时候，下雨了，细雨飘散后天空出现了两道彩虹，很美，逐渐隐没在天空里，再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