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而不学则殆”的正确解释

“思而不学则殆”的正确解释

《论语》中有这样两句话被选入中学课本：
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论语·为政第二》）
一般解释为：如果光学习而不思考，就会迷惑于表面现象；如果光思考而不学习，就会感到疲倦不堪（或解释为：就会很危险）。
历来在解释这两句话时，对“殆”字的解释不是“疲倦”就是“危险”。如：
何晏注、宋邢昺疏《论语注疏》卷二·为政第二：
子曰：“学而不思则罔，（包曰：“学不寻思其义，则罔然无所得。”）思而不学则殆。（不学而思，终卒不得，徒使人精神疲殆。）……“思而不学则殆”者，言但自寻思，而不往从师学，终卒不得其义，则徒使人精神疲劳倦殆。
以上一书将“殆”解释为“疲倦”。宋代理学大师朱熹在其《四书章句集注》中将“殆”解释为“危而不安”： “不求诸心，故昏而无得；不习其事，故危而不安。”
朱熹还说：“殆者，心隉杌危殆不安。”“‘思而不学则殆’。虽用心思量，不曾就事上习熟，毕竟生硬，不会妥帖。”这里的“妥帖”即平服，也就是“安”的意思。“不会妥帖”就是上面说的“危而不安”。
还有一种解释为“妄想”或“虚妄”，也就是说如果光思考而不学习，就会落于妄想或空想，落不到实处。如：
“人只思索其理，而不着实去行，悬空思索，终是无有真见，不过窥得些影响，做成一个妄想的人。所以知行要合一。”（清·黄宗羲《明儒学案》卷十六·江右王门学案一）
以上三种解释，经过认真思索，终究觉得还是“生硬”而不“妥帖”。为什么呢？我有了疑问，就会思考；我光思考而不学习，不向有知识的人求教，就会疑上加疑，终究还是个疑惑。大不了我不思考了，我放弃学习了，对于我有又什么“危险”呢？我光思考而不学习，也不会感觉“疲倦”，也不会有什么“不安”，我也不一定要去妄想或空想。
直到看了清代王念孙的《读书杂志》，这个问题才得以彻底澄清。原来“殆”也是“疑惑”的意思，是程度更重的“疑”，而且“殆”的字音也读如“疑”。
“良工取之，拙者疑殆。”念孙案：此殆字非危殆之殆。殆，亦疑也，古人自有复语耳，言唯良工为能取之，若拙工则疑而不能治也。襄四年《公羊传注》曰：“殆，疑也。”《论语·为政篇》“思而不学则殆”。言无所依据，则疑而不决也。又曰“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多见阙殆，慎行其余，则寡悔”。殆，亦疑也。悔，亦尤也。变文协韵耳（《大雅·生民篇》“庶无罪悔”，郑笺曰：“无有罪过。”襄二十九年《公羊传》：“天苟有吴国，尚速有悔于予身。”何注曰：“悔，咎也。”）。《吕氏春秋·去尤篇》“以黄金主殳者殆”。《庄子·达生篇》作“以金注者昏”。昏，迷也。殆即疑殆之殆，亦迷惑之意也。（清·王念孙《读书杂志》史记第五）
王念孙的解释批郤导窾，让所有疑问涣然冰释，令人不禁拍案叫绝。他才是真正的读书人！
为什么“殆”应该读“yí”呢？《尚书·汤誓》中有一句话：“非台小子，敢行称乱。”意思是说“不是我小子胆敢乱来”，这里的“台”为第一人称代词“我”，读为“yí”。《尚书正义》解释说：“台，以之反。”“以之反”是对“台”读音的“反切”，即切取“以”的声母和“之”的韵母作为读音。“殆”的读音当跟“台”一致。《说文》解释“殆”的读音为“从歹，台声”，但作者把“台”的声音当成了“tái”，这是粗心所致。“台”最初的音为“yí”。“殆”的“危险”义也是后来义。
所以，“思而不学，则殆。”应该解释为：如果光思考而不学习，就会更加疑惑。“罔”和“殆”是同义词，只是程度不同而已。
王念孙的解释为什么能说服人呢？因为他对词义的分析和考察不限于一本书，而是广泛参照了好多典籍中的用例。看来，读书不光要博，而且要精，博与精要辩证统一，有机结合。此中道理，正如司马迁所说：“非好学深思，心知其意，固难为浅见寡闻者道也。”
然而，既然错误的解释已经被定为学生课本中的标准答案，纵然学生知道了我所说的这个正确答案，如果在考试时谁又敢照实回答呢？
读书人多，有真学问的又有几个呢？

[ 本帖最后由 瓠山才子康晓云 于 2008-10-17 18:14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