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家与画匠

　找朋友要两幅画，牡丹画。
　　这两幅画很特殊，画上要有九朵牡丹，六朵开的，三朵还没有开的。
　　这并不算特殊，特殊的是这两幅画要一模一样的。

　　朋友问，为什么要两幅一模一样的？
　　我说，不为什么，因为要画的人说要一模一样的。

　　朋友很明确拒绝了我。说，他可以帮我找人画，但不可能找同一个人画两幅一模一样的两幅画。如果找两个画家，他们就只能是各画各的了。

　　这我就奇怪了。应该说，两幅画画成一样的多简单，先画好一幅，然后照葫芦画瓢，不就成了？

　　朋友说他实在没有任何理由跟画家说画两幅一模一样的画，他说，那样的事是画匠做的，而不是画家做的。

　　这我又奇怪了，画家怎样？画匠又怎样？

　　朋友说，画家讲构思讲布局讲意境讲灵动讲飘逸讲凝重讲含蓄讲山有三远水有四时讲留白自然宽，讲落笔点墨之间就是自己对描绘对象的理解感悟及升华。而画匠就不同了，画匠是对图索骥依葫芦画瓢，画匠最精妙的功夫就是临摹仿制得以假乱真，但全然没有自己在画里面。画匠的笔在手上，画家的笔在心中。再说简单一点，画匠要做的事就是把画家画出来的东西复制粘贴，点点鼠标右键就行了。

　　这下我就更奇怪而且不服气了，我找了一幅牡丹画，又找来笔墨纸砚，叫朋友来一个鼠标右键，我看是怎样复制粘贴的。

　　朋友说我是胡搅蛮缠，他说他只是一种比喻，说是画家与画匠的区别，不等于他就会点鼠标右键。

　　朋友知道我喜欢打乒乓球，他又举例。他说，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的时候，日本人为了对付中国的直板快攻而发明了前冲弧圈球，我们又为了对付日本的前冲弧圈球就有些人学拉前冲弧圈球冒充日本人当陪练。所以，这些人就只能称是陪练而不是运动员。

　　我说不对，我记得有个陪练，是不是郗恩庭我忘记了，先是陪练后来居然练成了世界冠军。再说中国女排教练陈忠和，以前连陪练也不是，只是一个指导员，别人现在不是成了世界著名教练？

　　朋友发脾气了。于是，就揭我老底。他说我当了十八年的木匠，自然一听到匠不如家就不服气。他叫我认真想想，有没有叫木家铁家篾家之类的？叫了几千年，还不是叫木匠铁匠篾匠？

　　什么叫匠？朋友告诉我，是指有专门手艺的人，比如说木匠铁匠泥瓦匠。什么叫家？就是指掌握某种专门知识或有丰富实践经验及从事某种专门活动的人，比如说科学家、政治家、水稻专家，还有儒家、释家、道家，百花齐放百家争鸣。

　　我很同意朋友的观点，我同样也会查字典。字典上说，“匠”，指在某方面有很深造诣的人，比如说，文学巨匠。根据字典上的说法，“家”是要到一定的程度才能毕业成为“匠”的。“家”可能只是研究生最多可能只是硕士博士的，而“匠”，怕是连博导也是不行的。再比方说，现在的作家画家书法家多得像摆地摊的，比木匠铁匠泥瓦匠常见得多。又比方说，我昨天好不容易才用我的演讲演讲退了一位演讲家。如果他说他是演讲巨匠，我可能就不敢冒充演讲家了。

　　就算我退一步，按照朋友的观点来，朋友说，“家”，就是指掌握某种专门知识或有丰富实践经验及从事某种专门活动的人。那么，谁敢说木匠不是掌握某种专门知识或有丰富实践经验及从事某种专门活动的人？我不是掌握木匠专门知识或有丰富实践经验及从事了十八年专业木匠活动吗？就算我不是，我还记得有个叫公输班的人好像是。有个叫墨子的人好像还现场摆弄过公输班做的攻城用具来说明他非攻的道理。

　　我又比如说，齐白石当年就是一个木匠，他就是在木头上画些画再雕刻出来，慢慢就成为某些方面有很深造诣的国画巨匠了。我还比如说，如果说画匠只会临摹仿制以假乱真，那为什么那些名匠们刚入门首先就是要临贴不是颜体就是柳体再不就是王曦之的兰亭序或是石涛或是傅抱石或是齐白石再或是米芾什么的。

　　朋友气鼓鼓的无话可说了。但我有求于朋友，还是得给朋友留有充分的面子。于是，我对朋友说，其实，这个过程应该是否定之否定过程，从“匠”开始然后到“家”最后回归于“匠”。大家都没错。

　　朋友还是不服气，他想了又想，说，巨匠，巨字是一个程度副词，要很高很高的程度才能说是巨匠。

　　我又是很同意朋友的观点，说只有这样一个很高很高的“家”才能称为“匠”的程度副词才算把问题说清楚了。程度问题就像韦小宝说过一样，有时像大便有时像小便，时间长的就是大便，时间短的就是小便。

　　朋友不想理睬我了，说他到深圳大芬村去，花几十一百元钱帮我画两幅一模一样的牡丹画。他说那里是工匠集中的地方，是画画与写字工场，要什么有什么，有梵高的向日葵也有达芬奇画的蒙娜丽莎。立等可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