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

我的确没见过狼。可是，关于狼的故事，却听得早，也听得多。
我总是依稀地感到，我曾经亲眼看到过狼，是家乡村间的小道或是山崖上，却有些模糊。
整个月儿挑在树梢上，半遮着面，半探着头，那时我的个儿还很小，只能抬头仰望看东西，那无疑是站在山崖上了。可是，明明又听到小河水潺潺地从家乡的小路旁淌过，狼正用舌头添着河水，借着月光看自己那张淘气的脸。夜空里，漂浮游移的盏盏小红灯是飞舞的萤火虫。此外，蛙声一波随着一波，荡漾在清清的河水里。
有一阵子，我无缘地闻到了花香，就是乡间的那野花的香味儿，那野花使我常常想起那张脸脑后甩的发辫，而发辫上就缠着野花般鲜艳的红头绳，思绪如日光般一下子倾泻开来。
夜晚回家时，老是身后有一束光亮在周身游弋晃荡。那是邻居家的小丫头手里晃着的手电筒——给我照明壮胆。夜虽然漆黑不见五指，但只要是看着身后投来的光在周身胡乱地奔跑，我就仿佛吃了定心丸，便很大胆的从那条长长巷子里钻过去，嘴里哼着无名的歌没命似地往家里跑，生怕从那黑森森的土门里，或是墙板后面，忽地冒出一个鬼魅来取走我的性命。
狼的眼睛很像是小丫送我家那条大黄狗的眼睛。记得那晚小丫送我这胆小鬼回家时为了故意吓我，把手电筒打在大黄狗的眼上，让我来看，出乎她的意料，我不但未被吓坏，反而央求小丫把手电筒多打一会儿在狗眼上，谁曾想到我竟是天生喜欢看那狼的眼的。
家乡的夜晚，宁静得像冻结了的海面，起不了一丝风波。我像一阵风从家里悄悄地遛出来，乘着满地月色，飘然地在野外的小道上闲荡。那时，我多半会感到狼的存在，虽然没有发现一丝狼留下的蛛丝马迹。只要我一闭上眼睛，便会真切地看到只存在于这天地间的狼了。
于是，我便小心地呼吸，睁大了眼睛四顾，这月色浸沐下的荒野，希望发现点狼的踪影，却总是失望透遍全身。感知告诉我：它就行在荒野之中，甚至就能听到它欢快的呼吸和喜悦的心跳。潜意识中，我感觉得到狼奔跳着从月光底下隐入某个我不能看见的角落，托在地上的尾巴老长，老长。
我确信狼存在于天地之间，而且把这种确信一直带到梦里。尽管人们对我的确信的神态摇头否认，可我并不因此苦恼，就算是我在做梦吧！终于我还是看见了那只存在于天地间的狼了，与我感知的那狼丝毫没有两样，只是它脸上的表情着实让我琢磨不透。
在狼出现的刹那间，我正在河边看河水的粼粼波光。突然，感知冲破理智的缰缚剧烈地颤抖起来，狼终于出现了，就在远处河对面长满荒草的高坎上。狼高傲地昂首望着远山上盘绕的弯弯曲曲的小路，骄傲神情如同它那竖起的耳朵一样很有个性，光幽幽的身子在朦胧中泛起一层油亮的冷光。荒草差不多掩到它的前胸，就在矮草摇摆的地方，还露出伸直的脖子，似乎在那脖子上镶嵌着一个明晃晃的金轮。我的心狂跳不已，血却已凝固。突然我们的目光相遇了。就在触目的刹那间，我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从心头泛起，紧接着是一阵毛骨悚然的恐惧，又很快地过渡到舒心的亲切，此后，我再也记不清那绿森森的眼睛灼人心胸的热烈，但是对于它的熟悉犹如我最为熟知的某个眼神，就是不知是谁的眼神。此外，便只是些对理想与勇敢的景仰。
夜猫终于耐不住寂寞，“喵”的叫了一声。狼便托着尾巴迈着矫健的步子从容的走了，我隐隐地感到那夜猫叫之前，用眼睛看穿了狼的世界，这正如启明星向我眨眼时，我有的领会一样。
我很希望狼能够呼啸穿过荒野，用吼声把那个沉睡的宁静夜惊醒，让所有的人都明白：狼真的存在于这天地之间。
此后，我时常做梦也时常清醒。梦境中一半是乡间，一半是都市。我想用一条绳子缚在小丫家的门闩上，让我在都市的大街上手牵着不会迷失方向。我时常感到生存的危机与虚无。我不想再用感知去寻那潜在荒野的狼。整天躲在屋子里，圈在都市某个角落里。有时，看天傲物，狂言乱语，有时，目无表情满脸死相地低头看地。多数时候，我就会坐在大街边，聚精会神地研究一下街面上那团脏乎乎的东西，为什么会流落在此地，有人说我太无聊，我也不去和他认真的辩解，只好默认了这个基本存在的事实。
有一阵子，我就像个丢了魂魄的精神乞丐，孤独地游荡在城市的边缘，呆滞的神情多少透出点饥渴的欲望、麻木的表情。难以让人理解的我还会从字义上理解“食”和“*”。有时，走得累了，就大谈特谈一阵存在主义，或是后现代主义之类的肤浅屁话，好教自己也披上一件什么主义的外套，以便活得像都市人一样有格调。否则，我就再无法装扮得更都市化了，怎么弄也消除不了满身的俗气。要是还有的话，就是走在文明的大街上，学着文明人的模样，把不断镇压在喉咙里的那团脏东西，斯文整洁地排列在冷的街面上。
要说狼死光了，我就此便得到解脱。可是，就是文明努力包装我的某一关键时刻，狼又被我的感知捕获。我时常在夜里悲哀地哭泣，泪水把脸颊硬生生的冲开两道渠，让时光的流水又顺着它倒流回来。在密不透风的火车上，人立得满满的，以此来防冻。透过脸的缝隙，我又一次看见了狼，疲惫的身子软软的就像它在地上长长的尾巴，沧桑的神色描绘着都市的文明与繁华，在月下看见的神色骄傲的狼已有点模糊，那绿莹莹的两只眼睛已有点浑浊，就像十字路口闪烁着绿灯，灯盏上落满了灰尘，以致发出的光朦胧一大片。我狠狠地仰了一下脖子，控制着终究没有把那滴泪水顺着颊从我身上冰冷地滑下，我不想再哭泣，哭泣太无聊。
此后，我就再未看见过狼。“可能它真的死了。”我只好如此心安理得地安慰自己。
再后来，我听别人说在城市里，动物园养了一只狼。感知却怕我伤心，欺骗了我，就像是拿块黑布朦了眼，说是眼盲。
最后，我又总是做梦，梦到了家乡，但这次，我相信真的是梦了，因为我看见小丫的红头绳在梦里飘荡。
你是荒漠中的独狼，
永远挺着那孤傲的胸膛，
你追求着你的梦想，但
锋利的牙齿和矫健的身躯却被狼群雪藏。

你闪电般的划过旷野，
伴着声嘶力竭的吼叫，
落寞中身影消失于血色的残阳。
你一声嘶叫，撕裂了秋风，
化作雪片满天飞扬，
哀伤的独狼嚎叫着穿过远古的森林，
两颗清泪滚滚落下，
泪水投入了天边的海洋。

你迎着萧萧的秋风，回望远方的狼群，
许久，许久……
无声的注视着远方同伴，
生死鏖战的古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