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情妈妈
■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
早晨的时候,店里除了我就只有那个正在整体物品的女孩子了,门外,阳光明媚,一派春的气息,可是,门内,却阴冷。
铝合金就是这点不好,从没有去冷留热的习性,只是随气温的变化而定性。
想来,许多人亦如此吧,随风向的大小来确定自己的立场。
这时候,有一个男人进来了。
大约40岁左右的样子,满脸胡茬,穿的也不甚整洁,入眼便知是外地人。
外地人进来,我历来是热情接待,想他们离开了家乡到异乡的艰辛,还有远离了亲人的寂寞无助,都是我所要同情和理解的东西。
许多年前,我也在外地,那个城市所有人的眼光里都写满冷漠,我被那些眼光的利剑所伤,至今心有余悸。所有的人,其实都是一样的,我,你,他,何不相互给一点温度呢,哪怕并不曾驱赶寒冷,只似隔了玻璃眼光中的假象,也一样,该有热量。
?所以我迎上去的时候,他很自然地便向后退了,一脸的诚惶诚恐。
?然后,很坚决地退到门外去,手里的东西摇晃着,象他脸上的表情。
?倒是我,立在哪里,有了些尴尬。
?忽然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长时间没理过的发被他空着的那只手撩到脑后,整个人转瞬精神了许多。
?他说,我可以用你的电话打一个长途吗?
?我迟疑,因为我并不是电话公司,我的电话只是为了方便家人而设。
?我想给家里打电话。
?我看看他,看他裤子上那些水泥白印,看他磨损的无颜色的布鞋,我答应了。
?那边,是一个女声,将听筒递过去的时候,我看见他颤栗而粗糙的手。
?他喊,妈妈。
?我的眼湿了。
?原来所有人喊妈妈都是一个声音,童稚的,热情的,苍老的,微弱的,只要喊那声妈妈,都会有满满的热爱在胸口里。都会有无限亲爱,无限感激在不知不觉的声线里,曲曲弯弯地响起一些美妙的音符,是唱给自己的,也是诉与旁人的。这,是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
■呼唤
母亲,这个角色之所以伟大,确是因她坦荡,无私,可包容,可抵天地,如海似雾。
她姓戚。我所能够记住她,只一个表面的姓氏。相信大多数人也会与我一样,匆匆瞥过的,是她苍老的容颜,在屏幕上,松弛的眼袋,臃肿的面庞被长久风霜的侵袭而失了光华。
年轻的照片,戴了珐琅镜,意气风发,再后点,抱了笑呵呵的女儿,满脸幸福无边的模样。可是,女儿并未如想象中那样茁壮成长。就像原野里那一排排白杨,并非一律笔直齐整,如你仔细凝望,会看到枝桠歪斜的,叶片枯黄的,像她的女儿。
20岁的花季,谁不是绚烂至极。况初恋的年纪,花团锦簇,百媚千娇,让人怜惜。谁料深爱化着云烟,飘散中料剩些仇恨,面对这场爱的骗局,磨灭了理智的少女,用一把大火将那男人的住处烧了个片甲不流,之后,甘心让此后的岁月入了高墙。
做母亲的心急如焚,远赴千里,来到女儿所在的地方。墙内,女儿失声痛哭,墙内风尘仆仆的母亲心如刀割。情场失意,人生失意,女儿下了必死的决心。母亲听闻,只得守在墙外,日夜为女儿祈祷,这一来,母亲被工作单位劝辞,二十多年的教师,一夜成为下岗女工。
凛冽的寒风吹过,旷野无人,连草根都瑟瑟,而母亲就缩在监狱外不远处的一座草蓬里,靠捡垃圾里的甘蔗充饥,河里的冰坨解渴。墙内渐渐安静的女儿,只道母亲依旧收入充足,供自己可口的小吃,怡心的杂志。
三年,森森高墙度日如年,母亲每天写信给女儿,安慰她,鼓励她。终于找到一份伺候一位瘫痪老人的工作,虽苦,虽累,然总算有了宿身之地。
这中间有一次惊心动魄的经历,母亲与死神交掌,煤气的蓝焰,差一点儿吞灭她。死里逃生,坐在女儿对面,一字一句地告诉她,其实自己已被单位劝退,现在以当保姆来维持生计,而昨夜,又经历了一回生死。一个人只有一次生命,怎样都是一样的人生,走错一步并不可怕,怕的是不知道改正,步步错下去。女儿低下了头,泪眼中分明看到十分注重仪容的母亲,怎样在人家里低三下四做着下贱的工作。
夜里,她悄悄地唤着,妈妈,妈妈,直到泣不成声,这一刻,她下了决心,为了母亲,自己要好好地渡过余下的人生。从此她处处争先,表现出色,终于提早出狱。
春天的时候,母亲在地摊上买了一件红衣服,花白的发,倒底还是被风沙吹乱了,女儿走出狱门的那一刹那,只看到一个苍老的母亲,一抹欣慰的笑痕。暗暗的绿意,在春天的风沙里,她们听见,高墙内传来齐声的呼唤:妈妈,妈妈……
■我是妈妈
在南国晴朗的蓝天下,碧海盈盈,无风,海潮隐隐约约道响在耳边。
沙滩上的母亲正以复杂的眼光注视着六岁的儿子,孩子坐在沙上,手里拿着一个不知名玩具,埋头摆弄。
这孩子是一个儿童孤独症患者,无医可救。
“乖,跟妈妈说,这是‘海’。”
年轻的妈妈摸着孩子的头,那孩子不言语,依旧埋头。
“海。海。海……”
“这是沙……”
“我是‘妈妈’。”
那孩子偶尔抬头,大眼睛掠过海面,向上,有成群的海鸥,叫嚷着。
“那是‘海鸥’。”
……
这样的时日有多久了,做*已经快遗忘了,她只记得,在孩子三岁那年,被医院诊断有病后,孩子的父亲潇洒地走了,而她一个人承担了整片天空,为了帮孩子治病,她走遍了全国各地,拜访了无数名医,花光了所有的积蓄,而她的孩子,依旧张着漂亮的大眼睛,无限迷茫地,无比冷漠地注视这这繁华人世。她不止一次地想用死来解脱,可是,当她看到睡梦中的儿子无邪的面孔的时候,她妥协了。
孤独症,是世界上无法救治的病,唯一可以缓解的就是亲情的抚慰,尽力跟孩子多交流,可是孩子已经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将唯一的门给堵死了。他的东西,只能一成不变地摆放在那里,一但打乱,他便会哇哇乱叫,饭菜也是那几样,只要有新的菜,他总是置之不理。为了改变他,使他能够更接近正常人,母亲便有意地将他的东西摆乱,饭菜更是每顿一个样,使他慢慢地接受。
这些都在缓慢中行进,更使母亲担忧的是孩子拒绝跟他人交流,他宁愿一个人,安静地呆在那儿,不说,不听,不动。
于是母亲带他到动物园,到公园,到商店,到海边,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告诉他,这世界的真模样。每个词,她都要重复上千次,直到孩子的嘴,可以在无意间跟读为止。
人间尚有如此深爱,天地怎可不动容?
霏霏细雨,落在脸上,痒痒的,除了无咸味,又与泪水有几多区别?
他们依旧坐在沙滩上,白衣服在风雨里格外醒目,孩子慢慢地抬起头,掠过海,掠过海上的帆,掠过远处的绿树,最后落在妈妈脸上,他轻轻地喊:妈妈!
母亲惊呆了,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亲生儿子的呼唤,原来被人喊会这样的悦耳,这样的自豪,她的脸上,落下了热泪,与雨水混合在一起。
爱的世界,所有的花,在骤然间绽放出最美丽的朵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