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莲的发型是这样形成的
小的时候搭积木,总是喜欢构建宏伟的宫殿,少不得偏爱大方块、大长条、大三角等等那类主材,往往到最后,剩下些小半圆块、小方块的边角料就被随便处置了,或者根本弃置了。现在想来,这多少跟粗疏的性情相关以外,和思维方式也很是有些瓜葛。以至后来学历史的时候,也总是不由自主地拉大线索画大轮廓,那种抓主干看核心的方式同中国历史上中央集权的概念算是不谋而遇、形神相合了。
再后来,遇见《潘金莲的发型》,竟被扔进了时光隧道的细节堆儿里,慢慢痴睡了过去。醒来对镜,唐人模样,满面花钿,罗衫轻披,欲取酥合来食,但闻窗外欢声,启珠帘望去,竟是晋朝美男子潘安手持弹弓徜徉街头,享受着女性的“围剿”。她们手拿鲜果,投将过去,以示爱慕之情,单就一个女子声色不动。只见她头顶窝头形状的发髻,袖管、衣摆、裙摆都呈喇叭状,俨然一座活色生香的“金字塔”。心下不免一惊,这就是传说中的风流明星———潘金莲,以及她的发型和装扮吗?正待发愣,却听身后稀里哗啦零碎儿落地的声音……张生送给崔莺莺的礼物、李清照的时装、名士的大褂、被子下面的香球、金银质地的发冠、玻璃珠子、冰块、酥山、奶酪、青州佛像、昭陵六骏、青花瓷等等等等,和着汉灵帝上林苑里的宫女们沐浴用的兰汤,泻了一地,远远还飘伴着楚辞、洛神赋的千古绝唱。驻足其中,拍案惊梦,原来学就的历史竟是一笔糊涂账,这纷沓而来的人影、事相、物泽、宝光,让人在熠熠华彩的境地里,拾得了一种重新凝视历史的心情。
很难想象,作者孟晖是如何在名物考证和文字驰骋之间寻得平衡,让辨析历史真实的艰难和挥发文学想象的欢愉比肩而立,雀跃前行。随便走在书中的哪个角落,都有爱丽丝梦游仙境的惊喜,与其说,那些文字和图像里满是被我们遗忘和忽略的细节,不如说作者是个慧眼识宝的探险家,她用灵敏的嗅觉*近历史的纤维,让它们拔地而起,竖立在我们眼前,转而通过遥远的时空鼓荡自己的心声。在这真挚与火热的声音里,感受到的分明是作者的情趣和眼光,曲径探微,以小见大。投身其中,已经很难分辨文史的疆界了。究竟,她是在文学和图像的碎片中重组历史?还是在历史中延伸了文学和图像?
然而,无论是文学成就了历史,还是历史成就了文学,到最后都是一个人的书写。被奉为史家绝唱的《史记》又何尝不是太史公的个体劳动呢?只是,在这个大肆张扬个体意识的年代里,我们过多地偏宠一时的情感和遭遇,而忽略了个体生命感受下的集体的历史记忆。就是在这一刻,《潘金莲的发型》以其丰盈的质感,让人在与细节相嬉戏的过程中,进入了一个别样的历史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