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辩“晚来风急”
力辩“晚来风急”
近来,一些文化人又掀起了一股解读和研究李清照及其词作的热潮。其中,出现了一个非常荒诞的观点,即:有人经过研究,发现李清照词《声声漫》中的“晚来风急”应该是“晓来风急”。更有人经过论证,还由此还引发出了其他一系列重大的研究成果。
这还得从李清照的词《声声漫》说起: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
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
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
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某些研究者认为,既然词的上片已经说到“晚来风急”,说明天色已经晚了,而下片又说“到黄昏”,前后时序矛盾,语意也重复,“殊不可解”,“若作‘晓来’,自朝至暮,整日凝愁,文从字顺,豁然贯通。”并提议“必须从今改正,绝不能再以讹传讹,厚诬清照”。(引文自唐圭璋《读李清照词札记》)研究者还说,“晚来风急”系明杨慎编《词品》时误抄,而《草堂诗馀别集》、《词的》、《词综》、张惠言《词选》、《艺蘅馆词选》、《湘绮楼词选》皆作“晓来”。
对于喜欢把词这种文学作品当成科研报告来读的人来说,乍一听这种观点,大多会欣然响应,或喊起妙来。但对于熟读唐宋诗词的人来说,不禁哑然失笑。
这种观点为什么是非常荒诞的呢?根本原因有两个:一是对“晚来”一词的理解太狭窄,认为“晚来”就是到晚上了,日落了,夜色降临了,把“晚”字简单地等同于“暮”字;二是没有读懂原词的意境,认为李清照是从清早起来就“寻寻觅觅”,开始“三杯两盏”地喝酒销愁,从“晓来风急”时一直到“黄昏”,写了一整天的情景。
“晚”字的小篆字形似一人头上戴帽站在高处,看着太阳慢慢从头顶沉落到脚下。“晚”,日之免也;免者,脱落也,沉落也。但这个沉落是一个渐进的过程,并不是单纯的结果。“晚”的过程结束后,就是“黑”。从“晚”到“黑”中间有一个过程,包括夕阳西下、天色黄昏、夜幕降临三个阶段。“晚来”在诗文中相当于“薄晚”,也就是迫晚、近晚、到晚等。“晚来”和“薄晚”现在都统称为“傍晚”,“傍晚”与“夜晚”和“暮晚”是有区别的,只有太阳彻底沉落后的阶段才称为“夜晚”。但这只是最初的本义,到了后来,“晚来”也可以泛指日落以后黑夜来临,这属于词语的变化,是很正常的。
而在李清清照的这首词中,“晚来”就是“薄晚”,“晚来风急”就相当于“薄晚春寒”。如果词格在“晚来”两字处规定为“仄仄”,那么李清照会用“薄晚”一词。《晚晴簃诗汇》卷七十二有诗句为:“湿云涌西山,薄晚苍翠隔。丽街秋雨疏,雨止日未夕。”诗句顺序非常明了,“薄晚”是一个动作过程,“日夕”才是“薄晚”的动作结果。龙榆生选编《近三百年名家词选》一卷有句云:“薄晚轻舟任所之,沿流村屋上灯迟,归鸦占尽绿杨枝。芳草久荒高士宅,残花犹发女郎祠,夕阳吟望自移时。”“薄晚”在“夕阳”之前,也是一样的道理,不必饶舌。
再来看李清照这首词的结构。上片显然从“薄晚”初时写起,“乍暖还寒”,就是春寒料峭。到“雁过也,正伤心”,其景象已经是典型的黄昏时分了。上片于此戛然而止,为下片进一步渲染环境氛围,抒发内心情感蓄足了势能,这种欲吐又吞,婉转腾挪的手法正是词评家所谓的“词家三昧”所在。到了下片,“满地黄花堆积”,紧承“晚来风急”,进一步开拓词境。后面的“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两韵是用了倒装手法,先下雨,然后窗户才能“黑”,在解读时应该倒过来。但在词的结构艺术上,这种倒装手法只有高手才能运用娴熟,如天然化工,不着痕迹。前人称赞李清照词作时说:“其《声声慢》一词尤婉妙”,何谓“婉妙”?指的就是这种婉转腾挪所经营的奇妙境界。
综上所述,词从傍晚风恶写到黄昏雁悲,再写到雨夜凄凉,时间“次第”,井然分明,前后贯以“愁”字,天衣无缝。如果强行改成“晓来风急”,诚如有人反问的那样:“李清照一大早起来就喝酒吗?真是个酒鬼女!”于整个词境显然有悖。
唐诗宋词中,有好多作品在写黄昏情景时,都从“晚来”入笔,再写到黄昏落日,然后再到夜幕降临。试举数例如下:
姚揆《晚步》:
陋巷贫疑本姓颜,晚来闲步出林间。
数声长笛吹沈日,一片残云点破山。
岛寺渐疏敲石磬,渔家方半掩柴关。
迟回从此搜吟久,待得溪头月上还。
“数声长笛吹沈日,一片残云点破山。”正是典型的黄昏情景,放在“晚来”之后,也非倒装。如果研究者觉得有问题,想改成“晓来”,而唐诗中这种格式特多,能改得过来吗?
也许有人会说,这首诗说服力不强,从“晚来”一下子写到了“沈日”,那么再举一首片玉词,相信好多人会心服口服:
周邦彦《蓦山溪》:
湖平春水,菱荇萦船尾。
空翠入衣襟,拊轻桹、游鱼惊避。
晚来潮上,迤逦没沙痕,山四倚。
云渐起,鸟度屏风里。
周郎逸兴,黄帽侵云水。
落日媚沧洲,泛一棹、夷犹未已。
玉箫金管,不共美人游历。
因个甚,烟雾底。独爱莼羹美。
请问:这首词中的“晚来”,有没有人愿意改成“晓来”?
再来看周紫芝的一首《满江红》词:
寂寂江天,雪又满、晚来风急。
空懊恨、散盐飞絮,未成轻集。
万里长空飞不到,珠帘卷尽还羞入。
问向晚、谁欲画渔莎,寒江立。
天黯淡,催残日。波浩渺,添寒力。
又何如聊遣,舞衣红湿。
好与月娥临晚砌,莫教先放梅花拆。
便准拟、一醉广寒宫,千山白。
词中的时序先后为“晚来”(泛指)、“向晚”、“催残日”(黄昏)、“临晚砌”,何其分明,而结构手法与清照词如出一辙。为什么研究者非要去改李清照的词,却不改一下周紫芝的呢?
无独有偶,周紫芝还有一首《清平乐》:
芦洲晚净,雨罢江如镜。
属玉双飞栖不定,数点晚来烟艇。
梦回满眼凄凉,一成无奈思量。
舟在绿杨堤下,蝉嘶欲尽斜阳。
“欲尽斜阳”者,说明斜阳还没有彻底落尽,而“晚来”一词早就在前面,是不是与“斜阳”有所重复呢?如果改成“晓来”,肯定不会重复,但词意会遭到扭曲。
袁去华《垂丝钓》上片云:“江枫秋老,晚来红叶如扫。暮雨生寒,正北风低草,宾鸿早。乱半川残照,伤怀抱。”曹组《渔家傲》词云:“晚来醉著无人唤,残阳已在青山半。”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充分证明,“晚来”与“黄昏”、“斜阳”不是互相重复的词语。另外,赵师侠《永遇乐(甲午走笔和岳大用梅词韵)》、石孝友《愁倚阑(又名春光好)》、陈以庄《水龙吟(记钱塘之恨)》等词作,其结构方式与清照词皆相类同,都是先从“晚来”起笔,再过渡到“黄昏”,后归结为“暮愁”。如果以上例子的说服力不足,试再举例句如下(为节省时间和篇幅,作者与题目不录):
“晚来拭净南窗纸,便觉斜阳一倍红。”
“晚来人醉相扶归,蝉声满庙锁斜晖。”
“到晚来闷倚西楼,见了些夕阳古道,衰草长堤。”
“晚来阳焰射西轩,照见头头物物全。一段光明辉道眼,不须别觅自家天。”
“微风吹水叶,溪上晚来凉。岸草延深绿,园花出暗香。即身观损益,独立念行藏。蝉响何时歇,山山又夕阳。”
“空阔川原入望平,晚来天色弄阴晴。虹边残雨疏疏下,鸦背斜阳闪闪明。”
“晚来占断长天景,闲倚西风送落霞。”
“风雨晚来急,长江生暮愁。”
“晚来斜日宵来雨,试问深闺几个知?”
“晚来亭鄣望,日落戍旗苍。”
“晚来一片斜阳影,都在遥山顶上浮。”
“风色晚来庭院,雨声晓上帘栊。无言有恨何人会,斜倚粉墙东。仙苑盛夸年少,孤村遥指春红。京华旧梦江南路,回首夕阳中。”
“晚来晴景属诗家。天碧远粘千里草,霞红低缀一丛花。”
“鹿鹿半生弹指过,闲中日月偏长。晚来掩卷立斜阳。”
“晚来晒网霞明山,晓起鸣榔月照水。”
由此可见,改“晚来风急”为“晓来风急”者,是少见多怪,庸人自扰。根本原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他,在研究诗词作品时,缺乏横向比较的功夫。其实,仅在李清照的词作中,“晚来”一词就出现过好多次,如“看取晚来风势”、“疏钟已应晚来风”等,其出处当是李煜词句:“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令人可怪的是,作为专家或大师的梁启超竟然也认为应该改成“晓来风急”,他说:
“清照是当时金石学家赵明诚的夫人。他们夫妇学问都好,爱情浓挚。可惜明诚早死,清照过了半世寡妇的生涯。他这词,是写从早至晚一天的实感,那种茕独恓惶的景况,非本人不能领略,所以一字一泪,都是咬着牙根咽下。”(《梁启超文集》卷三十七)
他的这段评语非常正确,但是“晓来风急”可以只证明一天,而“晚来风急”却能表明李清照“茕独恓惶的景况”,不仅是“从早至晚一天的”,而是天天如此,月月如此,年年如此,正如姜夔所说“销魂都在夕阳中。”可见,研究学问,必须认真细致,不可妄下断论。不论是大师、专家、学者或是普通爱好者,都要树立科学辩证、求真务实的学术精神。
我写这篇拙文,拨乱反正,以实例证明在李清照《声声慢》词中,“晚风”绝对不能改成“晓风”,也奉劝一些研究者“绝不能再以讹传讹,厚诬清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