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故人来
晚上出去吃饭,妈妈说,请客的阿姨人很漂亮.
席间见到她的时候,突然觉得莫名的熟悉.我肯定自己以前没见过她,但是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就是挥之不去.后来她端着酒杯过来跟我说话的时候,我看见她的眼睛.那一刻,我知道为什么了.
她确实很漂亮,有一种跟年龄不相称的甜美,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新月,眼底似乎能看到眼波流转.40岁女人的风情里包含有一种小姑娘的天真.我喊她美林阿姨,她笑着答应,我知道这样的称呼不管是谁都会觉得亲切.妈妈问我是不是对她印象很好.其实没人知道,会这样亲热地叫她,只是因为她让我想到了另外一个同样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简单的女人,而那个人的身上,却少了她的世故,多出一分被纵容的任性.
那个女人,从我十岁起就叫她海云阿姨.
那是我第一次不带姓的叫长辈.当时妈妈还奇怪为什么我会直接喊人名字,而她却笑着说是我跟她亲热.我也说不清对她的好感从哪里来,或许是因为她的态度吧?十岁的我个子还没有长高,大人们和我说话时,多少都带着些居高临下的感觉;而她不同,第一次见她时就觉得她好看,不是漂亮,是一种很自然的亲切使得整个人看上去很温柔.她不怎么能喝酒,脸红红地被人扶到沙发上休息,看见我在沙发的另一边盯着她看,冲我很调皮地挤挤眼睛——当时我一下就反应过来她是在装醉酒。但是对她的好感估计就是在那一刻形成的,以至于后来一个30岁的女人和一个10岁的小姑娘之间的谈话显得那么顺利成章:她跟我说她小时候的事,她的家,她的工作——并不曾因为我是小孩子就加以敷衍。要知道，那时候的她也是有着一*我小4岁的男孩的，可是我喊她海云阿姨的时候，她也是笑着答应，眼底波光流转，尽显天真。
后来随着我慢慢长大，也逐渐多了一些对她的了解。在大人们的口中，她是个被人羡慕的女人：从小家境优越，后来嫁给能干并且极疼爱她的老公，有一个聪明的儿子。她身上得以保留的孩童式的天真，或许就是不曾经历太多生活坎坷的缘故罢。反正在那几年里，每次见到她都是那样亲切的温柔。有时间的话她也会跟我聊天，说老公儿子惹她生气的事，或者最近有什么事让她很开心。后来看过一些书，上面有写小女孩对自己年幼时遇到的成熟女子的复杂感觉，就觉得很能理解。那其中包含着的羡慕，不安，和隐隐约约连自己也说不清的嫉妒，早就概括在我对她那声“海云阿姨”里了。
再后来，爸爸调离了原来的单位，我上了中学，就很少见到她了。初三时学校运动会，我在*场的另一端计时，远远地看见主席台那边有个人很像她。走过去，却又不见了。记忆里最后一次见到她是高二暑假的某个傍晚，我在街上走着，她骑着自行车从我旁边经过，我还没来得及喊她就过去了，可是骑出几米远的地方，她又停了下来，回过头冲着我笑。还是那样熟悉的月牙儿。我喊她海云阿姨，她答应。那天晚上她推着自行车和我走了很长一段路，依然和以前一样跟我聊天，说老公的工作调动，说起老父亲的去世，儿子的转学。几年的时间不见，眉眼间有多出的皱纹，说话的口气也平淡稳重了许多，只是眼里依然有那样的光。
我想我是把她当朋友的，一直都是。10岁孩子心底接纳的是愿意平等对待她的那个女人，愿意对她讲她的生活，愿意坐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说每一句话。所以当有一天，她长大了，慢慢意识到了当初对她的喜欢是来自一种天性中被尊重，被认同的感觉时，她对一个和她有着相似感觉的女人产生了莫名却又亲切的熟悉的感觉。情理之中的事。
回到家时妈妈跟我说了一些美林阿姨的事，可我已没了兴趣。一个生意场上做得风生水起的女人，漂亮，离了婚，带着一个8岁的女儿。她无论如何不是我想念的那个人。不如她漂亮，却有着她不可企及的真实的天真任性。她们的相同，也许只是说话时都会看着对方的眼睛，眼睛笑起来会弯成新月。
可那个时候我才10岁，是个身高不足一米五的小姑娘。而现在，我已经满23岁了，足以平等地看着任何人说话。
终究只是“似是故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