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记
十二年来,大大小小搬了四次家。
忽然,就想起小时候,娘请来马岗卦仙给我算命的旧事。那天,满院子凉风。卦仙喝完我家一大碗鸡蛋茶后,满脸高古,双眼塌蒙:这孩儿呀扒叉命。当时,十分厌烦,掏出小鸡鸡,冲卦仙高高撒了泡尿,就跑。不想,韶华流转,这位卦仙的话,竟也灵验。我的运命,一直以来,处于辗转漂泊中,竟然平均每三年换一座城市,搬一次家!
94年,暮春,我第一次搬家。
因为结婚。我须要在小县城里组建新家了,便将上学时期,积攒下来的书,从乡下老家,拉进县城的小家内。拉书的工具是机动三轮,开三轮者,是本寨的现章哥。那是黄昏,嘟嘟吞吞,三轮车沿着河堤载着我,和我的两厢子书,扭扭歪歪进城去。城离寨子,十三里半,机动车子很快便开进城里了。未婚妻依门等我。月亮就泊在她的眼里。当时,我穷得只有两厢子书。女友爱上我,我认为她是傻子,也很为能骗她眼看到手,自鸣得意。后来,女友成为我的妻。下班回家,我们常常坐在书堆里,说话。突然,我就不说了,妻便站起身给我做饭吃。我爱吃猪头肉,喝钧州酒,妻就每每打酒买肉让我吃喝。我陷进书窝里,一杯一杯慢喝,又一筷子一筷子吃肉,高兴了,会大声给妻子念诗听。妻不言语,望着我,只笑。我累了,有时,会躺进书堆里,一睡到天明。
家很小,极穷,离上班的地方也远。天一亮,我就要骑上铃不响其它地方全响的破车子,从城北去城南,充当“站街狗”。日子,过得倒也穷快活。可是孩子出生了,我须要换工作,因为,急钱。当时,市里党报记者,工资来得比小县城公务员要每月多上二百多块,我就去了。
市里离县城,六十余里。
儿子又小,妻子工作也刚刚变动,没办法,我们就将孩子寄存在亲戚家。妻想念儿子,又挂扯我,每逢周未,她总是将孩子接回来,怀抱了,立在家门口的大马路边等我回来。妻子等我多久,往往不对我说,只是邻居景姑见了我会唠叨:你大概啥时回来,给玲(妻的小名)事先打电话言一声,省得她抱孩子大马路边站着,整晌等你。妻子听见了,会笑笑。我也不以为然,一去上班了,照例是很少往家打电话。那两年,儿子常常扁桃腺发炎,一发炎,就起烧,高烧不退。起开始,妻子还要工作,还要照顾孩子,自是顾不过来。后来,妻子辞职了,我开始打算将他们接到市区住。
99年,冬月,我第二次搬家。
因为孩子。妻说,孩子在市里上学,要比小县城里好得太多。当时,我忙,买房的事儿,就缴给妻去办了。妻心疼钱,就去找了套小居室,让我看。我吵她,你就是不大气,要大房子,最好是独院。妻看了一眼,低下头,又飘飘雪花里,寻房去了。我吵了妻,叉起腰立在窗前,看妻的身影,在雪里,一点一点转过市府大门,不见了。下午,妻打来电话,怯怯说,她相中两套房子,一套是一百四十多平米的,一套是独家小院,过来让我看看,再定。我问了她具体位置,就放弃了独家小院,要她去买那套紧临千亩游乐园的房子。妻子,迟疑了一会,喏声去了。接下来是装修房子,我就请来扬州师傅,仔细设计,精心选材,妻子又心疼钱,一次低声问我:有天,报社要调你去总部,你不去?
妻子的意思是,在市区有房子住就行了,不必太花费,再说,耗费太多钱在装修上,她认为不值。我瞪她一眼,我就是要装修得好好的。妻子知道我原先穷,每每受人看不起,是为在人前争口气。她就说,不值得。果然,不久,报社领导调我去省城记者部,并将格子间与电脑都配上了我的名字,妻看我一眼,你现在就不是大兴土木的时候,说你,你不听。
我找领导说去,结果,我就说服了头儿,又呆在了市区,住上了大房子。可不久,我后悔起没有回省城,那里空间,毕竟广大。妻也不言语。以后,我往往抱怨市区关系难协调,妻子劝我说,你骨子里是文人,以后的路,是写作。
卖文章,能食有鱼,行有车乎?
妻白我一眼,新闻不是文章?近年你大浮躁,在我眼里,穷得比原来跟我刚认识时还很呢!
我嗬嗬笑,不以为然。
过后两年,我一天比一天蔫起来。日子过得味寡,人也失却精神,出门就醉酒,回家便大睡。睡着睡着醒了,醒了翻身,还睡。头昏地暗。一天,妻子来到我身边,挨床沿坐了。我看看她,翻过身,再睡。妻轻轻推推我,我扭过头,望她。她顺下眸,不言语。我又翻身睡去。她又推推我。我猛然回头,想叱她。她在我的怒目下,送过来一本书。我接过来,刚要去扔,突然看清,这是我二十三岁那年出的诗集。妻说,这几年你活得跟木头差不多,风天雨地,滚来滚去,内里快沤糟了。
一句话,说得我泪流满面。这时,二00二年,初春,我又开始拾起了写作。一沾上写我写心,就如树叶长在了枝上,风筝有了牵系,生命里一丝丝有了根气,觉得踏实起来。正如干柴遇着了烈火,相思渴久的一对男女说出了心语,我一捏起写作的笔,就门户一掩,不问阴晴,酣畅淋漓,恣意起来。不久以后,我觉得我的见识与知识都缺乏得很,有耗尽的感觉。
2004年,腊月,我第三次搬家。
为我自己。这次搬家之前,我一直住在北大校方安排的西苑地下室里,天天失眠。尤其闻不惯同室几位脚臭气和酒屁气。这时,我才惊觉,我比十年前,变化大了去了。十年前,我能一口气骑自行车跑六七十里也不觉太累得慌,能吃劣质食物,能嗅着乡下老家的大粪气很香地吃饭,能光着脊梁出门与人谈天说地,能一边抠脚趾头一边风雅地说诗歌。现在不行了。走二里多地,脚底板就打水泡,吃饭要上几个菜方能下咽,还睡不得硬板床,受不得房小人吵,最受不了人气。我打电话给妻子,娘拉*街上是个人不是个人的,都给我看白眼。妻子听听,不说话,我冲她吼,她说,忍一忍。
我默认了,慢慢气焰也消了。
你认为你是谁呀,还不是一珠水,照得太阳了亮一会儿,滚到泥窝里了灰一会,冲到滚开水里忒都没了。这样阿Q一番,心也平了。就想阿Q精神,在中国不可失啊。忽然,妻子竟要来了,并且说来就来。原先,我在北京的房子租了,不想妻子竟给人家打电话,说我要住了,并于十一月十八日,拉来一车家俱,迤逦而来。
我说,我在这里买些废旧家俱得了,拉家里的干什么?
妻说,房子不租了,你去住!
我吃了一惊,这可不是平常日里我勤俭的妻的语气了,因为,我住进去,就意味着每月要贴进房子里一千多元钱的。
我习惯了那边的生活,我说。
妻却执意不肯再让我回去住地下室了。现在想来,可能我抱怨得多了,叹息得多了,她是为了重新让我挺起勇气而来的选择吧。于是,我就搬了进去。可果园,竟成花果山了,一落进去,便浑然忘我,不知人间春秋,独过起大隐隐于市的世外生活。
2005年,暑月,我第四次搬家。
为了生存。从2003年春始,我先后在河南文学院,鲁迅文学院和北大当起了学生。衣食住行,吃喝拉撒的费用累计也是不少。到底多少,反正妻与我的两辆车子均被卖掉了。文学是吞钱兽,文人没有不穷的。二年下来,我挣钱的本事没有了,不去挣钱,闲适过活想法却有了。甚至,一想起要到外工作,要与一大群人物蝇营狗苟去,心里便发冷,便紧张,便想要逃避了。妻子说,她要做事情。于是,她就来了。
在崇文,她赁了房子,办起公司。她要我从通县搬过来,一家人住在一起,我便将那边的房子租了,扑踏扑踏,搬了来。
——在写这个短文时,妻子正在外面小区里搞产品宣传,而儿子在我身边,大声声背英语单词呢,我不停扭身对他说——好儿子,你就不会声小一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