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的选择性

宝儿 1,699 阅读

以前我看片,挑选的往往是电影的名字和演员,而现在,更多挑选的是导演。一个导演的片子看多了,如同一个作家的小说看多了,逐渐熟悉了他的风格、他的偏好,以及他在作品中无法逃避的重复。我的本业是现当代文学研究,也喜欢看电影,偶尔亦忍不住在看完一部电影之后生出些感慨敲进电脑里面。我一直以为,每个人开始拍电影和写小说的时候,无论有多少世俗意义上的企图,但其实一定还包含着对自己内心某些记忆、某些场景的再现与宣泄的欲望。一个导演,也许因为拿了不同老板的银子,选了不同的编剧,追逐不同的目标,而会拍出人物情节大相径庭的电影,但是,如果很留心看一个导演的一系列作品,就会发现原来他在每个故事彼此迥异的面目之下,吐露的却仅仅都是一种情绪,发出的都是一种疑问,不停地变换场地、变换主角,反反复复却只是讲着一个故事而已。也许每一个导演每一次新开工的时候,都想要实现那种所谓的超越,结果却往往是对以往故事的再继续或者再深入。

  姜文做导演电影好像只有两部《阳光灿烂的日子》和《鬼子来了》。数量上的贫困却并不影响其质量的丰富。演员出身的姜文,因为这两部片子,完全可以列入出色导演的行列,而不会是一个玩票的人。

  他是一个喜欢对回忆进行探讨的人。《阳光灿烂的日子》沿用着成长片惯用的画外独白手法,但是讲述故事的“我”却不是一个记性好的人,或者说,他不是一个肯老老实实面对往事的人。所以“我”的故事讲到一半,突然发出了这样的声音:“哈哈,千万别相信这个,我从来就没有这样勇敢过,这样壮烈过。我不断的发誓要老老实实地讲故事,可是说真话的愿望有多强烈,受到的干扰就有多大。我悲哀的发现,我根本就无法还原真实,记忆总是被我的情感改头换面并随时戏弄我。。。。。。天啊,我简直不敢往下讲,我以真诚的愿望开始讲的故事,经过坚韧不拔的努力竟然成了谎言”。

  我在看到这里的时候,有一种上当的感觉。原来一直看着的马晓军和米兰的种种,根本就不是真的,而是成年之后的马晓军的虚构。他在回忆的时候,不自觉地做了删除和添加,他不自觉地编起了故事,他的报告文学成了小说。而当他发现了自己得篡改想要老实地讲下去的时候,却仍然“也许”、“也许”地模糊和暧昧起来。为什么?因为时间久远?还是他的内心根本就不想记得清楚那些往事?

  我们一直想当然地以为回忆只是对往事的简单而忠实的再现,于是姜文用这个电影来提醒大家,原来回忆是有选择性的。我们怎样面对回忆?怎样分辨回忆中的真实与虚构?当一个人开始了对过去的讲述时,其实他总会不自觉地对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做一些或大或小的改动:过去曾是这样,但是从过去走过来的人,却忍不住在回忆中动用自己讲述的权力来让往事更接近于自己想要的模样。

  《鬼子来了》好像是彻头彻尾地与《阳光灿烂的日子》毫无关系,其实也还是在探讨回忆的选择性。个人的回忆在选择中发生,群体的回忆难道能够靠近真相一些?似乎也没能做到。记不得是哪个流派的哪个大师说过,所有的历史都只是当代史。这话也许有些偏激,但的确也有道理,历史作为群体对往事的回忆,也在按照某种特定的需要和情感做着修改。在我们的经典回忆模式中,当“鬼子来了”的时候,村子、村民、鬼子,好像都不该是电影中的样子。我们所习惯的历史不是这样的。

  当然,我上面所说的种种回忆,都是关于事件、事实的回忆,这也是人们通常提到回忆二字是后所能想到的。而在我的概念中,回忆是分两种的,除了上述关于事实、事件的回忆,还有一种关于情绪的回忆,这个倒是很难被修改的。回忆选择着自己更喜欢的镜头与场景,却对当年曾有的情绪无可奈何。就如马晓军无论怎样改变他的成长,年少的渴望与无奈的却从未异样。

  娄烨的《苏州河》,也同样安排着一个不怎么老实的讲述者,将故事讲的好似扑朔迷离。但是他的安排却远不如姜文不露痕迹的到位,只给带给我故弄玄虚的厌恶。还有他后来的《紫蝴蝶》,也是做作的玄虚中不知所以的糟乱。写到这里,文章该结束了。却同时发现自己不自觉地继承了一下鲁迅先生的习惯,明明在讨论A,捎带着就把B给做掉了。

全部回复

2
  1. 丘比特 1 楼

    有的事情选择性的忘记了还是永远不要回忆起来的好~!

  2. 宝儿 2 楼

    想忘的永远都忘不了

返回论坛归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