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月亮·女人
在我的家乡湖南桂东,流传着一种古老的习俗:中秋拜月。每年农历八月十五,赶在满月上来前,家家户户的女人们,洗净了身子,穿戴一新,在自家的庭院里,摆好供桌,放上金橘、香梨、鸡蛋和月饼,香炉里插好了香烛。一切准备停当,只等那心仪的月亮爬上天来。
这是一个只有女人参拜的仪式,古朴而又威仪。望眼欲穿,月亮终于出来了,融融的月光铺天泻地。心花怒放的女人们,用颤动的双手点燃了香烛,香烟缕缕袅袅,烛光摇摇曳曳,映衬着一张张虔诚的面庞。女人的目光清澈空灵,直抵天边的那一轮妩媚,心香祈祝。
童年留给我的记忆,已经十分有限了;而中秋拜月这一幕,却久久萦回在我心头,成为抹也抹不去的岁月刻痕。要说人生有些美好的事物可以任我终生怀想,大概这中秋拜月,算是一件了!
我上有三个姐姐,下有两个妹妹,我是家里唯一的男孩。用父亲的话说,我们家阴盛阳衰。生性卑怯的父亲,在族人面前,便总有些抬不起头来。母亲也是一肚子的委屈,所以每年中秋拜月,母亲率领的队伍——我的五个姐妹,把这仪式进行得格外庄严。母亲口中念念有词,领着众姐妹对了月亮三叩九拜,说着祈福的话儿;少不更事的小妹,早盯上了供桌上的月饼,一个劲儿催促着母亲,快点结束。一向温和的母亲显然有些恼了,严厉地呵斥了小妹,说再不听话,就遣送回屋。小妹便不再做声,痴痴地望着天上的月轮,若有所思的样子。我虽然不能参与进去,母亲倒也宽容,允许我在一旁观看,只是警告我不要胡闹。
女人和月亮,在我幼小的心灵中就这样早早地天人合一。很长时间,我说不清是女人在膜拜月亮,还是月亮在膜拜女人。空气中飘来桂花香,怕是月宫里的那棵吧?长袖舒展、冷艳绝伦的嫦娥,此刻又会在哪里呢?
“月光姐姐”——家乡的女人们没有多少文学想象力,但都这么亲切地叫着。我读过的书也不算少了,却从没在哪部文学作品里发现过这个词。在人们心目中,“姐姐”所展示的博大胸怀,几乎跟“母亲”等同,她也是质朴、坚韧、慷慨、善良和博爱的象征。我们常见的现象是:许多家庭一旦不幸失去了母亲,姐姐便会义不容辞地担当起母亲的角色,把一个家倒下的支柱重新树立,全家人又燃起生活的希望。女性词汇总是带给人以温暖,让人浮躁的心灵安顿下来。家乡的女人们杜撰了诗意的“月光姐姐”,在她的月华里寻觅精神的家园。尽管生活的劳苦销蚀了她们曾经娇媚的面庞,但是,一年一度的中秋佳节,总是要如期而至的。女人藏着一肚子的心事,齐刷刷朝向“月光姐姐”倾诉了。
月亮向被视为女性之神。在高度物质化的今天,人们物欲贪婪的触角,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阴沟暗壕,精神的领地却荒草丛生。“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这样美丽的诗句,只停留在稚童天真的唇边了。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劳碌之余,还有雅兴欣赏“春江花月夜”、“杨柳岸,晓风残月”和“月上柳梢头”的意境,在心灵的家园里呆上片刻?
依旧是月亏月盈,月晴月阴,月升月落;还是那鸭戏清波,鹅鸣花丛,鱼翔浅底。在中秋佳节来临之际,我的思绪飞翔在故乡那片大山皱褶里的土地上,想必家乡的女子,又在精心地准备这心灵的沐浴了。借助“中秋拜月”这古老的仪式,在灵魂深处留一块净土,让清朗朗的月儿照在心灵的花枝上,也算是先人的匠心独运了。作为先人献给女人的精神佳酿,让家乡一代又一代的女子目眩神迷,心旌摇荡。这样的出尘脱俗,远胜过锦衣玉食。
皎洁的月光下,嫦娥奔月的故事还在坊巷间流传。我蛰居在美丽的江南古镇,作着无边的遐想。家乡女子痴情守护的月轮,该已经爬上夜晚的山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