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上坟
父亲上坟
星期六中午，照例给父母家里打电话，母亲幽幽地告诉我：你爸上坟去了。我急问：又是一个人吗？母亲说：一个人。
我的心里突然很难受，为戈壁里孤独沉睡着的奶奶，更为路途上孤独且艰难的我年迈的父亲。
奶奶是一九七九年去世的，弥留之际，她老人家对她唯一的儿子我的父亲说：不要把我拉回家葬，我要守着你们，和我的儿孙在一起！于是，爸爸把她葬在了农场南面的墓地上。
每年的清明、农历十月初一、大年三十，我们一家都要给奶奶上坟，烧点纸钱，敬点吃的喝的，整理整理坟头。爸爸总是一边做这些事，一边念念叨叨和奶奶说些家常话。
后来，我家搬到了城里，我们姐弟几个也陆续有了工作，各自都忙了。上坟基本就是父亲一个人的事了。
记得一九八六年的清明节，刚好是个星期天，我决定陪父亲去上坟。头天晚上，父母亲就准备好了面条、炒菜、菜汤、纸钱等一应物品。一大早，我和父亲顶着冷风，步行半小时到南关乘车。那天正赶上是下河清的集市，赶集的商贩很多，他们扛着大包小包拼命往车上挤。我和父亲被人群挤上车，被挤到最后一排的角落，位子算是坐上了，但被高高低低的包裹包围着，转一下头都难。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周围的包裹几次坍下来，压着了父亲的腿。我和他尽力托着硕壮的包裹，试图减轻压力。好不容易挨到目的地，我们却没法越过重重的包裹走到车门处，只好坐到终点，在返回来的途中下了车。
父亲揉着麻木的腿，半天才好些。我们父女一边慢慢向坟地处走，一边捡些干树枝做柴禾。中午时分，我们来到了奶奶的坟地，父亲跪在坟前，一样一样的从篮子里拿出面条、炒菜、菜汤、水果，摆在坟台上，说：妈，过节了。我和金菊给你送些吃的喝的来了！接着把柴禾烧起来，把饭、菜、汤等一样样投入火中，念叨着请奶奶尝尝的话。之后是把纸钱一叠叠的投入火中，说的话是：妈，这是五百块钱，您别舍不得花，缺啥买点啥。花完了我会再来送的。
整个过程中，父亲就像真的面对着他的老母在尽孝。我学着父亲的样子做，心中很是觉得凛然。
火焰渐渐熄灭了。父亲把敬献剩下的饭菜水果递给我一些，我们就坐在奶奶的坟边吃了午饭。饭后，父亲捡来拳头大小的卵石，在奶奶的坟边上围了一圈。
我们回到家已经五点了。
今年已经是二零零八年了，二十多年过去了，我的年近古稀的父亲，您是怎样在寒风料峭的早晨赶车？在漫漫的戈壁中慢慢走？跪在奶奶的坟前，您老人家想些什么？又说着些什么呢？
每每想到这些，我就禁不住泪眼婆娑。父母生我们姐弟三人，虽然我们都已成年且健康，但各人都有一滩子事，工作、孩子、家务、亲朋，哪样都得做好，所以陪父亲祭奠奶奶的次数不是很多，大多数的时候是父亲独自给奶奶上坟。随着年事渐渐高起来，母亲越来越不放心父亲上坟，但父亲很固执，一次也不拉下。
奶奶生育了大姑、父亲、小姑三人，父亲十一二岁时，爷爷就去世了，那时小姑才五六岁，奶奶一个人寡妇拖儿，艰难的养育着父亲兄妹。青黄不接的时候，一家三人会没粮吃断了顿，奶奶只好带儿女们讨饭吃。春天犁地种麦子的活，都是父亲和奶奶干，奶奶年纪大，又是小脚，主要靠父亲，可怜他十几岁就担起了养家的担子。
父亲十八岁那年，被抽到社里修水渠，一家工厂去那里招工，父亲于是报了名，成为一名工人。每月发的工资他都要寄大部分给奶奶养家。后来，父亲娶了我的妈妈，妈妈就随奶奶一起在农村老家生活，陆续地我们姐弟三人出世了，妈妈在家照顾老人，养育儿女，*持家务，出工上班，很是辛苦。
爸爸一年只能回家一两次。每次回来，他都要给奶奶买点苹果红糖等吃的，记得有时他还给奶奶买奶粉炼乳，他告诉我们奶奶身体不太好，需要补养，让我们不要吃奶奶的补品。
一九七七年，爸爸所在的单位为了解决职工两地分居的困难，在工厂不远处建了农场，我们一家要迁去了，奶奶不愿意离开故土，就有乡亲说：金菊的妈这些年也辛苦了，你们两口子也尽孝了，不如把老人放在老家，让她的两个姑妈也津尽尽孝。爸爸想了想说：算了吧，养父母是我当儿子的责任！后来姑父问奶奶是否愿意留下让他们养，奶奶表示她要跟着他的儿子！
奶奶在农场生活了两年多，一九七九年去世，弥留之际，她老人家对我的父亲说：不要葬到老家，要守着我们，和她的儿孙在一起！于是，爸爸把她葬在了农场南面的墓地上。
每年的清明、农历十月初一、大年三十，爸爸都要给奶奶上坟，烧点纸钱，敬点吃的喝的，整理整理坟头。
三十年如一日啊，我的父亲就这样祭奠着他的老母亲，就好比从十二三到四十岁他奉养着他的母亲一样，执着，无语，无怨无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