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一只鸡的N种占有方式
广东人说“无鸡不成宴”。“鸡鸭鱼肉”以鸡为首。古历称正月初一为“鸡日”,以下各日分别才是狗、羊、猪、牛、马等。可见鸡的地位从来就很崇高。
何止广东?天下皆爱吃鸡。而占有一只鸡的过程,乃从见色起意开始。家鸡的毛色有黄、橙、红、棕、乌、白、灰、花诸种(至于蓝毛、锦毛的鸡,则是野鸡、斑鸠甚或孔雀,属于国家保护动物,严禁个人非法占有)。相应地,占有一只家鸡的方式可谓招式繁多,花样百出,包括有白斩鸡、红烧鸡、黄焖鸡、清蒸鸡、粉蒸鸡、油淋鸡、盐炬鸡、纸包鸡、泥煨鸡、香酥鸡、脆皮鸡、气锅鸡、桶子鸡、贵妃鸡、叫化鸡、糊涂鸡、咖喱鸡、葡国鸡、德州扒鸡、新疆大盘鸡、台湾手撕鸡,如此等等不一而足。“百鸡宴”决不只是把一百只鸡凑在一块吃那么简单,更须有百般做法才堪称盛宴。
例如脆皮鸡的做法,是先将鸡蒸熟,抹上蜜糖、蛋白,再入油锅滚炸,类似于某种减肥健美疗法,先将胴体抹上防晒油做日光浴,然后透彻地香薰桑拿,然后按摩推油,把脂肪“炸”出来。油淋鸡的做法也与此相若。
而时下流行的另一种美容之法,是用从死海开采出来的矿物泥,涂抹包裹于裸身的人体,泥煨鸡的做法便与此有异曲同工之妙,其原理都在于吸地气之精华(所以泥煨鸡的选料须讲究正宗走地鸡。当然,有条件往身上涂抹死海泥巴的人,出则香车入则地毯,早就不屑于走地)。粉蒸鸡和盐炬鸡的*作,也是类似地在裸体上做涂抹,惟材料有别而已。
著名的洋鸡菜品“克林炖莱温斯鸡”,根据其创意原型的肤色推理,做法应该属于白煮一类,而且必定是雌雄一锅同煮的鸳鸯鸡。此鸡最适宜于住总统套房的贵宾,因为白煮则可,白吃则没那么容易,必须付得起昂贵的代价。
至于白斩,最为鼎鼎有名的,北有“绍兴鸡”,南有“文昌鸡”。文昌鸡素称海南 “四大名菜”之首,久负盛名乃因其皮脆、肉嫩、味鲜,入口喷香,爽滑异常。身为人间食客,吃百味而独缺鸡者,犹如念书缺了一门必修的主课是不能毕业的;吃鸡而缺了白斩,等于读书断章取义一知半解;吃白斩鸡而缺了文昌鸡,那就像念了物理学而不知牛顿、上了汉语言文学却不知李白一样,简直不可原谅。在饮食文化领域里,牛顿的“牛”并不比文昌鸡的“鸡”更“牛”,而李白的“白”与白斩鸡的“白”却是同样的“白”(在此种意义的前提下,黄也白也就终于有幸可以与李白老师相提并论一回)。
吃不同鸡,讲究不同场合。比如泥煨走地鸡,在乡野吃就最有返璞归真的境界,在大酒店吃则稍逊风骚。要吃上好的白斩文昌鸡且吃出历史名菜的味觉,除了鸡的出身和大厨的手艺都得正宗之外,若能得以旷野山林作为这场盛宴或雅聚的舞台背景,则即使不至于吃得彪炳千秋万古流芳,起码也会吃得唇齿留香好戏一场。
而香酥鸡、香露鸡、贵妃鸡、童子鸡之类,名字就香艳得令人心旌摇荡,垂涎欲滴,必先占有而后快。十数年来,我在这座浪漫之城里已经是阅鸡无数。作为一名时代的食客,我占有了鸡,鸡则占有了我占有欲极强的感官和回忆。正是:轻轻地我想了,正如我轻轻地吃。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鸡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