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这样一个不幸的女人

没有一个导演像成濑巳喜男那样，把电影拍到我的最痛处。就像某个最看透了我的男人，我这几十年活在人世上吃过的苦，为了爱做过的事情，成濑巳喜男都知道了。没有一个导演像他这样，为女人着想到这种程度。什么女权主义者，在一个专拍小男小女和他们之间那点小小怨情的日本导演面前，岂不愧死。

　　在哪里看过这样一句话：没有一个男人会为女人牺牲名誉，但女人会轻易为男人牺牲一切名誉。这个，成濑巳喜男知道得再清楚不过了。

　　所以有了《浮云》，有了《兄妹》。看《浮云》是在半年前，而《兄妹》则在今夜。开始看了一部费里尼的《月亮之声》，很坦然，我没看明白，大概意思是懂了。这是费里尼最后一部电影，舍弃了很多东西，故事，情节。所有人物都用很阳光很地中海的意大利语说，一刻不停地说出他们稀奇古怪的想法、走神和梦幻，费里尼所有稀奇古怪的想法、走神和幻梦。费里尼老了，更迫不及待地、更直接地说。其他一切，讲故事，构情节，在他看来都不重要了。

　　看完费里尼，很不甘心地塞进一张成濑巳喜男，果然，他没让我失望。凌晨3点，85分钟的电影越看越精神。如果换作别的片子，哪怕再大师，只怕早就睡着了。

　　《兄妹》讲了这样一个故事：时间：50年代。地点：靠近东京的小村庄。这家有兄妹三人，大哥给人刻墓碑，二妹和小妹帮母亲站店持家，父亲打鱼。一天，村里所有人开始指指点点起来，两个男人抬不起头。大妹梦子怀孕了，不知是哪个男人的野种。问她她也不说。

　　哥哥非常喜欢孩子气十足、极其能干的妹妹梦子，从小到大疼都疼不过来，这下好了，心中偶像轰然倒塌了，哥哥的世界也崩溃了。就像内心极其疼爱女人而又对其现状极其不满的男人一样，他挖苦讽刺，冷嘲热讽，句句剜心挖肝，狠过刀子。妹妹在家里呆不下去了，哭着打了个小包袱，拖着肚中野种，上东京讨生活去了。

　　男人来了，鞠躬道歉。哥哥在路上截住了他，狠揍了一顿。哥哥说，你知道你带给我们的伤害吗？你知道我和梦子从小到大的感情吗？说，你会不会承担起责任，去找梦子，和她在一起生活？男人很诚实，对不起，我还没想清楚。

　　梦子的“丑事”祸延小妹妹珊子。珊子和村中挂面店店主的儿子有感情，男方母亲下了禁令：不要和这伤风败俗的一家往来。儿子不顾一切找到珊子，我们私奔吧，上东京打工，我一定好好照顾你。在火车站，珊子改变了主意。她只买了一张上东京的火车票，告诉挂面店店主的儿子：我决定不和你私奔，你如果有本事，就回去告诉所有人你爱我。我不能再伤害父母和哥哥了。

　　同在东京打工的两个女儿结伴回来看望母亲，带了好多布匹，母亲做了好吃的，哥哥也回来了，难得的家庭相聚，演变成哥哥和梦子大打出手。

　　哥哥洋洋得意地交待打男人的事实，一直一声不吭忍耐着的梦子，以日本女人在电影中少见的爆发力，把母亲刚刚制作出来的新品种馒头带碗隔着桌子扣到了哥哥脸上：

　　——那么心软的男人，什么时候轮到你去打他了？你知道我的艰难吗？我吃过的苦，做过的事，是你想都想不到的。你什么时候也配整天骂我，打那个男人了？

　　多么可爱的女人，为了爱情什么都承受了，孤独，伤害，谋生，艰辛，琐碎的、令她衰老的、让她憔悴的。一旦想通，她宽容一切。男人把她肚子搞大就跑了，但她知道：“与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啊。”她知道自己的命运，转眼青春将逝而一事无成，“但是，我就是这样一个不走运的女人啊。”

　　电影给了大家一个温馨的女性十足的结尾：梦子和珊子一起向远方的东京走去，男人和梦子始终没有相见。

　　孩子气，为了爱情视名誉如敝履，处处吃亏受欺负，成濑巳喜男对所有憔悴破损的女人们情有独钟。《浮云》中的女主人公一样如此。被男人数次玩弄抛弃，痴心不改，甚至偷了富有老丈夫好大一笔钱，跑到温泉宾馆里让人给男人发电报，只为了和他一次次再续前缘。但她也明白，自己痴心一辈子，心力交瘁，只怕良寿不永。他的薄情寡义，她心里非常明白，但没有办法，她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啊。

　　成濑巳喜男给她安排的结局是，男人犯错，被罚穷乡僻壤。她迫不及待地跟了去，一路庆幸，终于能和他时间比较长地呆在一起了。穷乡僻壤，诱惑大减，他不见得很快甩了自己吧。他也老了，回想当年薄情孟浪，似时有悔意。她一辈子放不下的爱情好像等来正果了。她很快就死了，死在他身边。

　　看过这么多电影，从来没见过这么心疼女人的导演。这个男人，怎么生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