蛤蟆和井的故事
从前有一只蛤蟆,住在一口井的里面。那口井有五六米深,井底满是污泥和脏水。蛤蟆住在那里,又温暖又舒服,再完美不过了。对于蛤蟆来说,井口是一块小小的屏幕,偶尔会有影象在上边掠过。在那上面通常都是灰蒙蒙的一片,而且过不了多久就变黑暗了。当然,那时是冬天。这位蛤蟆有幸在这种时候保持清醒,是因为在这口井下几十米处有地下温泉。
对于一只蛤蟆来说,那是多大的财富啊……
过了很久,春天到来了。蛤蟆看到井口变成了明亮的蓝色,而且黑暗的时间也短了。屏幕的影象渐渐增多起来,时常有大块的白色的棉絮飘过。在光线渐渐减弱的时候,那些棉絮会变成金红色,十分耀眼。蛤蟆整天看着井口,在那里黑暗下来的时候,觉得好生失望。井底始终是温暖的,但蛤蟆心中却是一时冷,一时热,一时想瘫倒在泥里,一时想跳到井口上去。当然,就凭它的一对肥腿,恐怕都不能把自己的肚子抬离地面。
有一天,蛤蟆看到井口的天空中,有一群白色的天鹅飞过。蛤蟆在这之前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比天上的棉絮更白,张开了翅膀,在大片的蓝色中滑过。其中有一只在飞过井口时,忽然低下头来,朝井口望了一眼。然后它就消失在井口边缘了。蛤蟆呆了一下,立刻朝井口挥起手来。“嘿!美女!这边这边!”当然了,它是在娱乐自己。然后蛤蟆陷入了长久的兴奋之中,浮想联翩,心思飘到井口之外去。那一天黑暗下来的时候,蛤蟆没有悲观失望;因为它决心爬到井口上去。它把跳改成了爬,真是只有头脑的蛤蟆。
天再次亮起来,蛤蟆要准备上井口了。它试探性地跳了两下,发现只要能停留在空气中的话,连续跳上一天,就可能出井口了。然后它又扒着井壁,收起肚子往上爬。它发现只要能停留在井壁之上,连续爬上一天,就可能出井口了。于是蛤蟆一头栽倒在泥潭中央,悲伤地把泥水泼得到处都是。然后蛤蟆坐起来,鼓着眼睛大口吸气,来表达自己的不满。蛤蟆把自己吹成了一个难看的气球,觉得威风无比;于是它站起来,在井底兜圈子。它觉得走起来轻飘飘的,好像在空中漂浮;于是蛤蟆想,能不能就使劲往上一窜,就这么飘上去呢?
然后蛤蟆一次次地鼓成气球,往上一窜,然后“噗”一下泄成一张皮。这样来了二百多回,蛤蟆身上的皮肤都松得打褶子了,一下子老了六百多岁。蛤蟆觉得头晕地厉害,拼尽全力又鼓了一次,刚一憋劲,就闷到在地上了。所以说没事不要拿呼吸系统开玩笑,这样憋气,一定会缺氧的。
在这以后的日子里,蛤蟆想尽了各种方法,一心要到井口上去。所谓各种方法,就是它第一天用过了,一跳二爬三吹气,如此而已。对于一只蛤蟆来说,有这三种想法,已经很不错了。但是这只蛤蟆可不是一般的蛤蟆;它简直就是蛤蟆里的怪胎。所以它又想出了第四种方法,就是把井底的稀泥堆起来,堆得高高的,就能站在上面,跳出井口去。只要那些稀泥能堆起来的话……
过了很久,冬天又来临了。那个冬季天气寒冷,并且下起雪来。蛤蟆在烂泥里缩成一团,看到有小片的棉絮落进井来,惊奇地瞪大了眼睛——它的眼睛已经很大了,所以,应该是瞪巨了眼睛才对。那些棉絮一落到泥水中就消失了,假如落到干泥上,就慢慢地变成水。蛤蟆伸出舌头接到一片,立刻冷得眼泪横流;这种痛苦不是蛤蟆可以承受的。它望着飘落的雪花,心想:假如能从这一片棉絮,跳到上边点的棉絮上,然后再跳到更上边的棉絮上,就可以一直跳出井去了。只要能在棉絮上停留的话……然而所有的只要能,蛤蟆都不能做到。每一片雪花落在身上时,蛤蟆都要剧烈地颤抖;在这样的时候,它应该赶紧钻到污泥深处,在那里打一个洞,老老实实地睡到来年春天。然而蛤蟆顽强地站在那里,对着漫井口的雪花,挥舞着双手,说:“我要出去!我要出去!让它们都看到我!”这下子就暴露了它的本意;看来不照镜子,真的是不知丑的。
蛤蟆觉得身体渐渐僵硬起来,手也挥不动了。它张大了嘴巴呼喊,却让雪花落进了嘴里。
于是它的舌头也立刻麻木了。现在蛤蟆能做的,就是尽量地把眼睛鼓出来,好让眼球离井口近一些;于是它的两颗眼珠子就暴突出来,好像随时准备离膛飞去。这样的丑相,实在是惨不忍睹。神啊,他老木的神啊,赐予蛤蟆力量吧……
在这个时候,蛤蟆轻飘飘地飞了起来。它惊奇地看着井口离自己越来越近,心想:“原来可以这么上去!我一直没想到过,实在是太蠢了……”蛤蟆对着井口上说:“神哪,是你给了我智慧吗?为什么我可以飞了呢?”然后它听到一个声音在耳边说:“因为你已经死了呀!”蛤蟆左右看去,只看见片片雪花飞舞而下。那个声音又说:“你往下看!”蛤蟆说:“我怕我恐高……”但是它仍然不由自主地向下看去,看到在枯井底,污泥处,有一个僵硬的,丑陋的躯体倒在那里,身上已经覆盖了一层雪花。蛤蟆说:“那就是我吗?”
然后它落下泪来。那个躯体经过了整整一年的努力要到井口上去,现在却只能孤零零地躺在泥堆里。蛤蟆看着井底离自己越来越远,觉得那个小小的,一坨米田共一样的东西,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而它自己,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正在朝着天空之上,那凡人不可知的地方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