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河西

她住在河东；他住在河西。一道并不很宽的河把她们两个分开在河的两岸。河的名字叫“汾”，汾的中间有桥；每天他从河西过桥到河东。她从河东过桥赶到河西。有时她们会在广场的人流里相遇，相互对笑然后各自继续自己的行程。谁也没有想过为对方停留或者驻足回首。只是每天在同一个时间进行着千篇一律的相遇、对笑、错过、行走、消失……

　　这年的夏季气温奇高，清早她只穿了一件很薄的吊带裙出来。粗心的她没有听昨晚的天气预报。走到广场的时候，雨点被一阵阵的风卷着打在她纤弱的身上。她只能双手按住被风撩起的裙摆，无助的靠近公车的站台，试图躲过这次风雨。等车的时间，他也到了公车站前。一眼就看到娇小无助的她被风雨恣意嬉弄着。走上前先把手中的雨伞给她。她对这把伞手足无措时，身上又多了一件有着浓浓的男性气味的衣服。衣服上他的体温尚存。她继续发呆的功夫，他道一句打电话给我就到对面的车站赶公车了。她到公司后在他的上衣口袋找到了他的名片，上面写着他的名字，职位和联系方式。处理了手上的事务之后，她马上就打电话给他，表示感谢。她听到了从来没有听过的一种出奇沉稳又具磁力的声音：如果真的要谢我就帮我送到洗衣店好了。然后通知我在那家就可以了。我自己去拿。或者你还是不安心的话，就找时间出来吃饭。地点你选，单我买。

　　她忘了后来自己是怎么结束了那个不能忘怀的电话。可是记得当天下午她们就在一起喝咖啡了。那一次她喝温暖的卡布基诺，他喝不加糖的蓝山。时间被凝固在极精细的咖啡杯里，她的心隐隐的有了被融化的感觉。走的时候他叮咛她以后一定适时带雨具。她笑，笑的很甜。

　　第二天，她还是生病了。她欣喜若狂，故做可怜兮兮的样子再次打电话向他求助。

　　“救救我吧！”她知道这种像小猫咪一样微弱的要人心疼的声音是男人不能抗拒的。

　　果然被她得逞了，不远的距离他打了车赶来。带了她没有的药和一堆女孩子喜欢的不要命的零食。还煞有其事的在她的家里开始乱翻，要找体温计给她测体温。她野蛮的抓过他温暖的大手放在自己的脸庞。用眼睛凝视他的眼睛。他微笑，俯身开始吻她……

　　以后，他发狂的爱上她。每天都要找时间给她电话。偶尔也不免学着她的样子像一只小猫一样的求爱。她给了他最大的满足，她们常对彼此许诺着不离不弃。那段日子她们相亲相爱。

　　直到后来她所在公司的企划总监要辞职，而一向好胜的她不想放弃这样难得的机会。全力投入在工作里。他的电话过去总是找不到人了。手机接了也只是在解释后面加一句“对不起”就挂掉了。他选择理解和宽容。给她打打气，鼓鼓劲。然后努力做自己的事了。

　　一次校友聚会时他喝了过量的酒，突然晕在酒桌上。在医院抢救了2个小时才苏醒过来。他在急救室给她打电话，手机是关的。办公室的同事说她在开会。他说谢谢然后挂机。后来的一个星期他再也不敢用手机。害怕排在电话簿第一位的那个号码会不由自主的被拨出去。害怕听到对方无应答或者“我很忙”。

　　半个月，他感觉有几个世纪那么长。他不能习惯没有她的空着的屋子。不能一个人安静的过没有她的生活。他想到了她的那次电话求救。于是他也想向她求救。午饭后的时间，他怀着一线的希望拨通了她的电话。

　　“忙吗？”
　　“还好。”
　　“抢到企划总监的宝座了没？”
　　“暂时没有结果。”
　　……

　　“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嗯？”
　　“呵呵，和他们喝酒多了。低血压晕过去了，抢救了2个小时。”
　　“哦，你少喝点啊。怎么样了？”
　　“没事了。你明天有空吗？”
　　“没有大概。”
　　“后天，后天周日有时间吗？”
　　“不知道。”
　　“为什么？你不想见我吗？”
　　“为什么？你就那么想见我吗？”
　　“你知道我是的。”
　　“对不起，我不知道。”
　　“你是怎么了？”
　　“不知道，我只是不想在你的生活中扮演这么重要的角色。”
　　“……”
　　“我很累，这段时间工作很累。”
　　“你再累也不要这样对我啊！”
　　“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种话？”
　　“……”一阵狂风吹过，他的手一松。手机就摔在地上。他向左右看看。十字路口的人很多。绿灯亮了，后面的人推了他一把。他就摔在地上……

　　3年，对他来说就像是昨天。因为3年来的事情他什么都不记得。自摔倒在十字路口的那天他爬起来之后就疯了。从此再没有到过河东半步。最远只走到桥上。看着汾的河水流向下游。水里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自己是谁？他也不记得了。双脚不停的不能自己的在动。

　　夏天的傍晚，下了微微的小雨。他站在桥栏的边上看着汾。汾在动，他却没有动。即使双脚不停的在带着身体左右的动，河里的影子却还是丝毫不动。一辆白色的车靠过来，停住。车门打开，她拿着一把伞出来。走近他仔细的看凌乱的长发后面他的黑脸。他的眼光散了，可她还是认出了他的眼神。哭了。如果不是他太脏了，如果不是她穿着和当年近似的那种白色吊带裙。她可能会冲动的抱一下他。

　　车窗探出一个孩子的脸，稚气的唤道：“妈妈，爸爸让你走。”她一个激灵。身子动了一下。把手里的伞往他的手里塞。他的手碰了一下她的。她竟然松开了雨伞。风很快就把伞吹到桥的另一端。她转身就走，开车门，关上。再没有回头。

　　他就在雨里站着，等到白色的车在桥的东头成了黑点。转头又看着汾。却在汾的水面上看见她的背影。他着急，带着哭腔对着水里的影子大声的喊：“琪，不要走，下雨了。”伸出了两只手想拉她，拉不到。就跳到汾的水里去……

　　汾的两岸依次排列了“胜利”、“漪汾”、“迎泽”、“管道”、“长风”5座长桥。可是竟没有一座桥能把他和她连在一起。这条叫“汾”的河又把这个不幸的男人和那个幸福了的女人隔在了阴阳的两岸。今天，还有多少人在重复着那千篇一律的河东、河西、相遇、对笑、错过、行走、消失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