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小事
我从乡下跑到城市里,一转眼已经八年了。其间耳闻目睹的所谓风流韵事,算起来也很不少;但在我心里,都不留什么痕迹,倘要我寻出这些事的影响来说,便只是增长了我的坏脾气,——老实说,便是教我一天比一天地看不起人。
有一件小事,不是发生在大款身上,也不是发生在贪官身上,却使我至今忘记不得。
那是2004的夏天,刚下了一场暴雨,大北风刮得正猛,我因为生计关系,不得不一早在路上走。一路几乎遇不见人,好容易才雇定了一辆人力车,教他拉到报馆去。不一会,风小了,路上雨水也早已刮净,剩下一条洁白的大道来,车夫也跑得更快。刚近报馆门,忽而车把上带着一个人,慢慢地倒了。
跌倒的是一个年轻女子,头发染得深黄,嘴唇鲜红,衣服穿的很少。她从马路上突然向车前横截过来,对车夫大喊着:“站住!你还欠我1000块钱呢,还有房租!”;车夫已经减速了,但她的裙子很薄,微风吹着,向外展开,所以终于兜着车把。幸而车夫早有点停步,否则她定要栽一个大跟斗,跌到头破血出了。
她伏在地上;车夫便也立住脚。我料定这这女人并没有伤,但不知道为什么女子要问车夫要钱,只是觉得很奇怪,又怕车夫和她吵架,也误了我的路。
我便对车夫说:“快点处理。抓紧赶路吧!”
车夫毫不理会,——或者并没有听到,——却放下车子,扶那年轻女子慢慢起来,搀着臂膊立定,问她说:
“摔疼了吗?”
“你想我呀,我赖账是不是。”
我想,车夫像个农夫,怎么会欠她的钱呢,女子是认错人了吧了,这真可憎恶。车夫胆小,也正是自讨苦吃,现在你自己想法去。
车夫听了这女子的话,却毫不踌躇,仍然搀着她的臂膊,便一步一步的向前走。我有些诧异,忙看前面,是一个社区小诊所,大雨之后,外面也不见人。这车夫扶着那女子,便正是向那诊所走去。
我这时突然感到一种异样的感觉,觉得他满身灰尘的后影,刹时模糊了,而且愈来愈模糊,戴上眼镜也看不清。他对于我,渐渐地变成一团迷雾。
我的活力这时大约有些凝滞了,坐着没有动,也没有想,直到看见诊所里走出一个中年妇女,才下了车。
中年妇女走近我说,“你自己雇车罢,他不能拉你了。那女子是那车夫的二奶,女子缠着他不让他走呢。”
我没从钱包里抓出两枚硬币,交给中年妇女,说,“请你给他……”
风全住了,路上还很静。我走着,一面想,几乎不感相信这是真的。大款包养情妇,贪官找个姘头,已不是什么新闻。这车夫也包二奶?卖青菜的有包二奶的吗?我猜不准。
这事到了现在,还是时时记起。我因此也时时增加苦痛,努力的要想到我自己。几年来的风花雪月,在我早如幼小时候所读过的“子曰诗云”一般,背不上半句了。独有这一件小事,却总是浮在我眼前,有时反更分明,教我思索,催我自新,并且增长我的担心和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