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永元：在这里，让官员也弯下腰
年来，一年一度，伴随全国两会而行的央视特别节目《小崔会客》，已对话40多位高层官员。当这些广受关注的官员以坦诚、谦卑、用心的姿态出现在节目中时，人们看到了一种名叫“真实”的深刻变化。他们透析真情、表达真知、敢讲真话，以朴实、直白的真心话赢得一次又一次掌声。
身为全国政协委员，在两会期间，崔永元白天开会，还要抽空录制节目，“会客”之前的大量案头工作只能在夜里完成，几乎每天“做功课”到清晨5时。3月13日晚，在结束了今年最后一期《小崔会客》节目之后，崔永元接受了《解放周末》的独家专访，第一次讲述《小崔会客》的台前幕后。
在这里，让官员也弯下腰
解放周末：这档两会特别节目最初是如何诞生的？
崔永元：非常突然。2006年我被临时通知以“会客”的形式参加两会报道。我知道后一愣，过去我几乎没有采访过高层官员，这个事情离我好像有点远。因为我更了解老百姓，跟他们在一起有一种自然的熟络感。节目策划人告诉我，办这个节目是想改变过去会议报道的模式。当时只是一次尝试，反响好的话就做下去，不好的话可能做一期就停了。我采访的第一位官员是时任全国政协副主席的周铁农，采访前一天夜里我又睡不着了，一直犯愁，怎么开口好呢？
解放周末：您是愁怎么让他不讲官话？
崔永元：将官方话语尽量转换为公众话语，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这些高层官员更擅长讲宏观的道理，但我希望他们能在我的节目中回到微观世界里。我左思右想，最后就一条，实话实说。
我跟周铁农讲的第一句话就是大实话，我说我特别紧张，我们家人也怕我说错话，惹什么事儿。然后周铁农也说了大实话，他说，我家里人听说你要采访我也特别紧张，怕你问的问题我答不上来，很尴尬。
那以后我就意识到，这跟采访普通老百姓没太大区别。这些领导人也上过学，谈过恋爱，也为孩子能不能考上重点学校而烦恼，这些为什么不可以说？刚开始还只是在形式上寻找突破。我们把普通老百姓请进演播室，跟领导人一起探讨一个话题，改变了过去“常委会”的方式。这是我们第一年做到的。
解放周末：为了让官员弯下腰，改变以往的刻板印象，您还做了哪些尝试和努力？
崔永元：首先是从我自己开始，就是“稳定心态，降低声调”。到了第二年我就想到，应该让这些官员有更亲民的姿态。我设计的开场问题一定不会是实质性的问题，就是聊天，给他们时间慢慢适应环境。我会刻意设计一些细节，比如把地图放在地上，让对方找一个很小的地方，他必须离开座位，要蹲下或者单膝着地才能看清楚。前年我采访时任江苏省委书记的李源潮时，用一个大蛋糕请他讲财政支出的结构，还邀请他一起把蛋糕抬到台上。大家就能看到一位省委书记怎么搬蛋糕、切蛋糕。大家还从来没有在电视上看到一位省委书记做这些。从这些细小的动作里，老百姓就可以联想到他在儿女或者孙子、孙女过生日时给他们切蛋糕的场景。
这些尝试成功之后，我们越来越大胆。比如前年我访问时任江西省委书记孟建柱时，他推荐江西一个地方生产的面包特别好，节目结尾时我们两个人就比赛吃面包，一二三往嘴里塞，看谁吃得快，你就看到一位省委书记狼吞虎咽，都噎住了。你就觉得这位领导人很可爱。
访问时任安徽省委书记的郭金龙时，我邀请他、易中天教授和一个小女孩，我们四个人一人一句念朱自清的散文《春》。孩子声情并茂地念，我们三个都是配角，这种感觉非常好。
我印象最深刻的还有几位从头到尾都没说几句话的官员，他们可以一直专注地倾听，听一位农民工或者企业主细细讲述他们的经历。开始我会想办法让他插几句，后来，我就有了一种感触，一位省委书记、省长坐在那儿倾听市民、农民吐露艰辛，这本身就是一个很美的姿态。
老百姓看到了“活生生”的大官
解放周末：节目里还有一些用心的设计，比如，官员和老百姓并排坐，还像朋友一样交换礼物。
崔永元：一开始让官员给普通百姓送礼物，他们很容易就说“那送一套法律书籍吧”，这样不对等，也不实在。我们就引导他们想一想作为普通人会给朋友送什么礼物。郭金龙把夫人加班加点花10天时间完成的一幅十字绣送给一个小女孩，在场的观众都觉得很意外，又很感动。
采访河南省委书记徐光春时，他在节目里送给农民工一个手机，事先输好了各地的维权电话，说外出打工的时候有事儿，可以直接拨维权电话。我给抢过来了，说先别忙鼓掌，电话能不能用还不知道呢。我就在现场直接拨了个电话，徐书记还挺紧张的。结果维权热线还真接通了。从那以后，所有官员到了后台第一件事就是把礼物试一遍，到处找插座，看亮不亮、转不转。
解放周末：您的这些设计都是让节目更好看的“术”，这背后承载的“道”是什么？
崔永元：我想营造一个平等的视角，潜移默化地传递一种官民平等的意识，也让老百姓看到一个个“活生生”的大官。
刚开始做节目时，一些官员的下属机构会给我一个“剧本”，我该怎么提问，省领导怎么回答。后来慢慢没有给“剧本”的了，给大纲了。到第三年出现了惊人的变化，时任卫生部副部长的高强、海南省委书记卫留成、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成思危上节目，我问他们什么可以问，什么最好不问，他们给我的回答就是三个字，“随便你”。我特别高兴。
解放周末：所以今年您“会客”的尺度更大了，而走进会客室的官员也越来越敢于直言了。
崔永元：对。今年是很特殊的一年，我们面临太多亟待解决的问题，所以我要以实在、实际为标准。第一期采访的是重庆市常务副市长黄奇帆。他是第三次来“会客”了，当时一握手他就直接坐到我身边，说今天我给你放两个“炸弹”。第一个是用“中利贷”缓解中小企业融资难的问题，第二个是希望开放私募基金来解决企业准备金的问题，他很直接。我也不客气，开场第一个问题就是重庆出租车罢运事件。他回答得非常好，很坦诚。
像深圳市长许宗衡特别期盼创业板上市，他说自己在为这个事情焦虑。还有东莞市长李毓全，在节目中说了不下4次“这不归我管”，非常真实。过去地方官员在公共场合表态很容易一锅端，反正都是自己地方上的问题，揽下来得了。但李市长非常坚决，他认为有些事情就不是市长管的，那是市场管的。
讲出真心话，亮出真性情
解放周末：您在节目中一再给老百姓办实事。
崔永元：我一直有一个想法，做一期节目，办一件事。河北省委书记白克明那期节目录完以后，立刻就开了一个现场办公会，把那位农民的医药费给报销了，这是那位农民20年都挣不到的钱。今年更有意思，节目里说，深圳布龙路上行人乱穿马路现象很严重，现在没过几天，听说那儿的过街天桥已经开始建了；节目里反映三亚的海鲜市场有短斤缺两的现象，听说前天开始全市大检查了。
为了让官员讲真心话，我们的节目也必须做得真，做得有人情味。比如今年有一期请了两位农民工到现场讲他们找工作的经历。这两位农民工是我们直接从北京西客站临时找来的。那位58岁的王丹华，找到他的时候他正照着西客站大楼画图，画他梦想中自家房子的样子。我听了他的“白日梦”之后，一个人默默在后台坐了10分钟。我特别希望官员们把这些普通人的命运放在心上，特别在今年，要理解他们找工作有多难，找不到有多急。亲民不是嘴上说，而是真的替人民办事。
解放周末：透过《小崔会客》，我们看到的变化是巨大的。
崔永元：变化首先来自于国家民主政治的大环境，从中央到地方，自上而下都经历着这种变化。最近参加了两个大会，都让我感触很深。一个是在改革开放三十年纪念大会上，胡锦涛总书记说“不折腾”，当时台下的人都低着头看着文件，立刻又抬起头来，不敢相信。为什么？因为如此朴实的语言出现在这么正式的大会发言中。其次是温家宝总理在今年政府工作报告里说“尽量少裁员 ”。再比如，今年两会胡锦涛总书记在政协讨论会上，一再说“请指正”，这句自然而美好的表达，是执政者在向人民传达平等的理念，是令人鼓舞的新风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