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门,记忆里永不消逝的一首老歌
搬迁至酒泉后,便很少再回到玉门了,但每次回去,那感觉就像去千里之外探望我的父母,相见甚欢,离别依依,之后深切想念,直至淡然为一种牵挂,等待下一次的重逢。
玉门,不是我的故乡,却是我度过人生最美好时光的地方,在内心深处镌刻了一种别样情愫的地方。这种情愫,仿若那首一曲初听便打动人心的旋律,久久不能忘记而自然添加在记忆的收藏夹里,成为一首经典而难忘的老歌,时常回荡在心间,令人情思延绵;这种情愫,又好似窖藏的那一坛陈酿,知道它藏在那里,却也不去启封,只是在轻轻嗅入酒香时,浅酌一樽,令人回味悠长。
那一年夏天,满怀着激情和梦想,年轻的我们挥别繁华的金城,奔赴踏入社会的第一站----玉门油田。列车一路西进,我们一路憧憬:中国石油的摇篮,会是怎样的景象?在玉门油田实习过的校友们说,是一个只有南北一条街的地方。哦,那一定是很古老,很荒凉。车窗外越来越少的绿色、越来越多的戈壁滩和干裂的土地,似乎在无声地告诉我们,这是真的。心便被一份对未来未知的迷惘和失落所缠绕。下火车,坐汽车,再乘公交,当我们一行人几经问询,最终走进一座古旧的办公楼,风尘仆仆地站在人事科长的面前时,那位老科长的亲切笑容和让座倒茶的热情多少拂去了一些我们内心的彷徨。之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在脱离单纯的学生气而与人们的相处渐渐融洽起来的时候,在熟悉了周遭环境的时候,在同行的校友们相继离开的时候,我却留守了下来,并融入了这座名扬中外却安静恬淡的戈壁石油城。
石油河畔,听戈壁的风时而温柔时而粗犷的声音,看砾石在灼热的阳光下沉静如初的样子,想象黑色的石油在地层深处渗藏聚集的无声壮阔,再想到初听到“老君庙”“石油沟”而望文生义的情景,不禁哑然失笑,我曾问:石油沟的石油是不是象水一样在流淌。山的谷里峰间,星星点点的抽油机似乎永不疲倦地地低头、抬头,无论春夏秋冬,无论阴晴风雨,像极了那些终日守候在戈壁深山的采油女工忠贞而无悔的身影;钻塔上,一身油泥忙碌的钻井汉子,将一腔炽热的情感挥洒在轰鸣的钻机上,让黑色的石油花在脸颊绽放。这一道高天下独特的风景,构筑成了一个真正的石油人默默而热烈的情怀。
老君庙的不老传说,是一辈辈的石油人在这里续写。每一次踏着那三百多级的台阶来到西河坝前,心境都不一样。刀劈斧凿般的陡峭山崖,自然形成的开阔河谷,湍急的河水和震耳的水流声,让初到这里的人不自觉地心惊胆战,及至到谷底河边,却感觉融进了一个诺大的怀抱,就象一粒粒卵石在轻柔的风的抚摸下,褪去粗粝,归于温和圆润。当采油工房的灯光像星星一样闪烁在山垭口的时候,深邃而高远的夜空下,夏虫也仿佛屏息,只有那河水在不倦地唱着一首青春的歌,热烈,深沉,涤尽一切烦忧。这个时候,崖壁的处处“伤心洞”也不再是苍凉和蛮荒,而是浸透了一辈石油人脉脉深情的凝注,希冀,和欣悦。这凝注的目光是那么深远,越过无数的长夜和白昼,越过漫漫峡谷山川和戈壁大漠,越过先辈的坟冢碑文,越过油田的每一个历史瞬间,越过七十年勘探开发的跌宕历程,留驻在一个数字上:百年油田,百万吨产量。这目光,让每一个或拾阶而下或攀援而上这三百多级台阶的石油人,心怀了搏击疆场的希望和力量,肩负了续写新的篇章的责任和重担。我一次次拾阶而来,采一束山野的花,敬献在靳锡庚的墓碑前,默默诉说着心中的祈愿,诉说着一个石油人的梦想。
这个梦想里,不再有漫漫风沙侵蚀的寂寥,不再有遗世独立戈壁大漠的孤单;这个梦想里,有绿树红花,有温馨家园,有心之归属。当春日清晨的阳光铺洒在楼前绿草茵茵的地上,草尖儿上挂满晶莹如晨露的水珠的时候,簇簇花儿在喷洒的水幕里含羞微笑,依依垂柳随风摇曳着曼妙的身姿,鸟儿在欢快地鸣叫......这赛若江南的景致,恍若梦境。然而这不是梦,是真实的石油基地的一角。站在高楼的窗,目之所及,是一座座崭新齐整的住宅楼,是一个个花红柳绿如花园般的住宅园区,是一条条宽敞整洁的城市道路,是一排排富丽而雅致的路灯,是书声琅琅的教学楼,是安静威仪的办公区,是井然有序中充溢着祥和的生活景象......是另一座城市一个新的城区----油田基地的全新风貌。俯瞰这一切,这梦想成真的一切,我的心里充满了欢乐,和一种力量。
在这样的欢乐时日里,我几乎要忘记那座偏远而孤单的戈壁石油城了。然而,走过的路,总会留下足迹,热爱过的心,永远不会磨灭记忆,那座留下我最美好青春,伴我一路成长成熟起来的石油城,已经深深镌刻在我记忆最深处,总会在某一个时刻,不期然想起,纵然花开花谢,纵然时光如梭。仿若那一首最喜爱的老歌,旋律响起时,心便会飞越一切阻隔,回到记忆里的那年那月,回到静默而永不懈怠的石油河畔、老君庙前,回到那片热土,一如回到我年迈的父母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