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秋日细语

前几天立秋，于是天气说凉就凉了。早晨着T恤衫还竟有些凉味，不过味道很淡。柳似乎开始落叶，显现着一种干枯的绿，没有一丝春日的鲜嫩。天，格外的蓝，上缀着成片的白色云团，如大海里的浪花，叠叠层层，显得格外高远有诗意，细看，云在动，作极自由的漫游，如沉吟的诗人背着手度着方步。山，看上去清晰而安详，如莲花座中的观音，含着一脸的深沉。那山中石缝里的清泉一定很清澈吧！
　　这似乎是一个出游的好日子，而我心倦身懒，不曾入过上帝吻过的笑花园一步，可怜得很。
　　坐在小屋里，看着窗外的阳光，有些令人神不守舍，真想到外面去溜几步。在很久以前就听到一首名为《外面的世界很精彩》的歌，而对我来说，那似乎是另外的一个世界，显得格外遥远，远不可及。我似乎命中注定必被囹圄在一个只能看得见风景的小屋里，听着车水马龙的喧嚣。看着春天的绿柳，遥想着江南石拱桥上的花伞，却日夜不醒地做着不着边际的灰色的梦。梦回江南，梦回故乡，梦回月光下波光粼粼的玄武湖和红叶似霞的栖霞山，还有那朵红红的咖啡屋。
　　只有在夜深人静之时，我的思想才能得到彻底的解放，恢复了天马行空的自由。对一盏孤灯，燃一支香烟，面对一张白纸，我似乎看到了一个灿烂的世界，或悲或喜的情绪，如潮水一般涤荡着我的心灵；往事又挥舞玉臂将我招引，使我沉迷得不能自拔。
　　在我的感觉里，在我的意想里，总以为前世是一个漂泊无羁的游僧，着衲衣芒鞋，在风霜雨雪里驮着蓝色的灵魂，作着无根无由的游走。春天的雨来了，或许我就躲在野山里的破寺里，顶着珍珠般的水珠，盘坐在冷落的门首。迎门的桃李和我的心一同绽放，沐浴在斜风细雨里，脑海里升腾着一个江南春水似的梦。虽然是一具游僧的躯体，怀着一颗极拒尘世喧嚣的禅心，但我总是参不透，悟不开那玄妙的玄机，挣不脱红尘的羁绊。
　　在春的幽静的雨巷里，卖杏花的第一声叫卖，总会惊醒我半眠的晓梦。在梦里我正撑着一朵艳丽的小伞，坐在江南的石拱桥头，在朦胧的烟里，等待着不期而致的伊人。我知道这是一个美梦，美得令人不忍醒来。一旦醒来，便落在眼前的江南。这是真实的江南，秋霜染红了江畔乌桕树的叶片，乌蓬船在江心作着无心的漫游，苏小小墓前的翠竹已苍然遮天。沈园里的哀婉之词却依旧惊心，大乔小乔远逝的身影，早已没有了巫山神女的形象。那宣告“轻轻的我走了”的诗人，怎知今日我会“轻轻的来”？来领略秦淮河已全然褪色的艳影。
　　这两天，太阳光却是分外的好，好得如婴儿的毫毛，有着轻柔的手感。尤其在今日，将自己封闭在没有一丝阳光的斗室里，隔着窗的木格，用心去体味窗外阳光的温暖，想着行走在阳光里的人们那绚丽多彩的心情，便不免驱赶自己的心灵到阳光里去漫游。
　　在我过去的心里，山那边的那座小城是我幻化了的天国，是前生未曾亲临的故乡，是我现在心目中的江南。记得在几年前，第一次与这座小城谋面时，是乘着汽车去的，激动的心在山道上盘旋了几个时辰。我从未见过如此僻静如此清幽的山路。野菊花开在山壁，如我心似的色彩斑斓。到了小城，便与旧时的朋友同游，去体味这水滨的小城，越发激发了一腔的热血和满心的幽思。
　　这便是我秋天的心情，心里无根由地牵挂着那座小城的那个秋天。在后来的日子里，我到过许多地方。在一年的秋天，我到了鬼城丰都，登上了一个叫作望乡台的高石台。传说中，亡魂西去，在过奈何桥之前，都要站在望乡台上，向生养凡身的故乡看最后一眼，对故乡对亲人作最后的祷告和祝福。而登上望乡台的那一刻，我不知将自己的目光头向何处。我对“故乡”这极崇高极的明晰的称谓，感到从未有过的茫然，脑子里掠过的是一片片雾状的图景，有成都平原的竹林，有江南的石拱桥，有南京栖霞山的红叶，也有那小城僻静清幽的山路，全然没有故乡的影子。我的故乡啊，猝然之间我怎么也想不起你的容颜！想不起如镜的池水，无垠的松林，想不起你煤油灯昏黄的光，想不起草从中的流萤，想不起盘旋着苍鹰的初冬的天空的那片纯净的蓝色。
　　又值秋天，小城依旧，我的故乡依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