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假诗为何赢得称赞？

[i=s] 本帖最后由 瓠山才子康晓云 于 2009-7-18 09:11 编辑 *

一首假诗为何赢得称赞？
——09年高考“最牛满分”作文读后感

谈到真假的话题，想起了《太平御览》卷五十一所记载的一个有趣的故事：
《阚子》曰：宋之愚人，得燕石于梧台之东，归而藏之，以为大宝。周客闻而观焉，主人端冕玄服以发宝，华匮十重，缇巾十袭。客见之，卢胡而笑曰：“此燕石也，与瓦甓不异。”主人大怒，藏之愈固。
李白根据这个故事，写了一首诗，即《古风》第五十一：
宋国梧台东，野人得燕石。
夸作天下珍，却哂赵王璧。
赵璧无缁磷，燕石非贞真。
流俗多错误，岂知玉与珉。
李白诗的原意，是“讥世人不识真儒，而假儒反得用世”。清代方东树在他的《昭昧詹言》中评价此诗：“言世俗不知美恶”。
可以看出，先有《阚子》（原书已失传）所记载的故事，后有李白的诗，李白写诗所用手法为化用或借用，一典一诗，对照来读，相得益彰，传统文化的美学神韵于此可见一斑。我们说，李白这首诗是真诗，由真而催生出善和美，是因为他的用典手法很妙，典故只是他引起话题、抒发诗意的切入点而已，他并没有胶着于这个故事本身的具体情节。这与那种纠缠字句、胶着文本的抄袭剽窃之风是大相径庭的，因为后者作为一种庸俗低劣的文风，所产生的作品往往是假的，由假而催生出丑和恶。
“最牛满分作文”《站在黄花岗陵园的门口》一诗，就属于后一种文风的产物。这首诗是以洪搭、剽窃、篡改、拼凑手法写成的一首“疑似古诗”的诗，从形式上看，属于“四不像”：不像古风，不像歌行，不像排律，不像顺口溜。如果非要定以体裁，“打油诗”这一名称比较合适。这首诗在形式上最大的特点就是在用典或化用前人诗句时，纠缠原诗字句，经过粗糙的嫁接，甚至全句搬用，而后拼凑起来。诗的头两句就已经显示了这个风格：
赤焰难明赤县天，百年群魔舞翩跹。
毛泽东词原句为：“长夜难明赤县天，百年魔怪舞蹁跹”。作者将“长夜”改成“赤焰”、“魔怪”改成“群魔”，意思虽然没有变化，但诗句却变得不伦不类。这是一种极其粗俗低劣的剽窃手法，与传统的化用或借用根本不同。要么就自己另创新句，要么就全部照搬（古代有“集句”手法），而剽窃、篡改是很不道德的。“百年魔怪舞蹁跹”一句，在“怪”字处必须用仄声字，这是作古体诗词的基本常识，就算篡改也要符合这个基本的格律要求。
国土已破何人见，金瓯早缺有谁怜？
这两句可能化自秋瑾《鹧鸪天》：“金瓯已缺总须补，为国牺牲敢惜身。”但“国土已破”“金瓯早缺”犯了合掌的毛病，两句话一个意思，是废话。诗句要精炼，不能散开。
新鬼啾啾旧鬼哭，京洼难日见炊烟。
化用杜甫《兵车行》：“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但化得不伦不类。“京洼难日见炊烟”，显然是临时凑编，语义不通，读来一头雾水。
以下有一些是化用或搬用李鸿章《临终诗》的句子，如果是原样照搬来的，读来颇为精彩；如果掺杂了作者自己的句子，则随即堕入恶俗。这就如戴着皇冠，却穿着草鞋。把自己的诗句混入到名人的诗句中，都会产生这种不伦不类的效果。以这种极不严谨的方法作诗，是对前人或名人作品的亵渎， 陈子昂诗曰：“青蝇一相点，白璧遂成冤。”（《宴胡楚真禁所》）凡是热爱诗文的人，谁会忍心让这些精彩的经典诗句遭此不白之冤呢？作为一个诗歌创作者，更不应该以这种手法写诗。如果你喜欢原句，就应该原样借用过来，不该肆意玷污。当然，如果你有“点铁成金”的妙手，也无不可，可是你这种篡改，实在是点金成土、活蛇*了。
为什么阅卷教师会被这首诗所震惊，是因为他看到了部分李鸿章《临终诗》中的精彩句子，他不知道那是李鸿章写的，所以非常震惊，并给了满分。如果他能一一知道好多诗句的来源处，也许就不会给满分了，估计连及格分数也不会给。以下试举几例：
黄花岗上土一抔，埋没荒烟蔓草间。
孙中山《黄花岗烈士事略序》：“黄花岗上一抔土，犹湮没于荒烟蔓草间。”这是纯粹的剽窃了。
起事何知一死难，的卢青骢劳鞍鞯。
李鸿章《临终诗》：“劳劳车马未离鞍，临事方知一死难。”“的卢青骢”，连举两种坐骑名，纯属费词。
无量头颅无量血，可怜换得假共和。
蔡济民《书愤》：“无量头颅无量血，可怜购得假共和。”“换”字好还是“购”字好？到底谁的更精彩？诗词的原创权应该归谁？
碧血横飞四塞惊，草木含情风云悲。
孙中山《黄花岗烈士事略序》：“碧血横飞，浩气四塞，草木为之含悲，风云因而变色。”如此化文为诗，太过直接，与偷窃无异，是诗家大忌。
只因烈士血如海，才使日月换新天。
毛泽东《七律·到韶山》：“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此为变项抄袭。
召公甘为社稷死，感君总能多奉献。
至今天下传英名，不使君没蔓草间。
以上诸句，因为没有篡改名家句子，所以读来乏味，毫无诗意。
读这首诗的感觉，就如同欣赏一件用各种不同质量、花色的布料连缀而成的“百衲衣”。作者写诗，没有自己的东西，张口就寻“百家饭”，食人残唾，乐此不疲。“千家饭足可求，百衲衣不害羞。”
此诗之假，还在于诗前小序，“九十七年之后，时值腊月，会天大雪，余滞于广州，遂至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之陵。止于其门，百感并至，赋诗一首。”“止于其门，百感并至”，这是杜撰，只是到了门前，还未曾详细游览，就“百感并至”而赋诗了，这真如李白梦游天姥不登山。其实，这只是一个借口而已，为了应试作文，找借口是很正常的，况且作者本人都承认并未去过黄花岗。
可惜作者在游览并赋诗之后，没有认真修改一下。后来，以这篇粗疏的作品在考场上充数，不料歪打正着，感动了阅卷老师，得了满分。
从内容上看，这首诗充斥着假、大、空的形式主义思想。“今之河山多锦绣，不复沉沦如从前。”这是废话，说了跟没有说一样。“工厂遍地多铁马，信息时代在眼前。”这是笑话，是典型的不着边际的标语口号。“吾今立于陵门口，思绪纷飞感万千。”这不是诗语，是俗语，试与前面“六十年来伤国步，八千里外吊民残。”相比较，诗力悬殊何其如此巨大！
另外，诗的用韵严重违反格律要求，不必细数。此诗之假，不难辨识：知诗者不用细读，仅看其韵，就知其为假诗无疑；不懂诗者，可心平气和，大声朗诵几遍，自感其情虚浮空洞，知其为假诗无疑；若懂作文常识者，可细剖其结构章法，发现前后时有重复语言或情节，次序混乱，反复啰嗦，不合作文要求，知其为假诗无疑。
至于阅卷老师评为：“形式和内容表现上都堪称一流。”说明这位老师既不懂诗词，也不懂作文，更重要的是不懂真情，不辩真假，不识美恶。而那些一哄而起的捧场者、喝彩者，则更是外行，不值得一提了。
高考“最牛满分”作文这一闹剧所折射出的是当下国人对传统文化的背离与隔阖日益加深了。背离了也罢，不接触、不知道也好，不懂也没有关系，对日常生活没有多大影响。坏就坏在好多人就像前面所说的“宋之愚人”，对假冒伪劣的东西感兴趣，却对真善美的源头盲目无知。不禁想起了李清照和丈夫赵明诚之间的一则词话故事，有一次李清照把自己创作的《重阳醉花阴词》寄给赵明诚，赵明诚读后似乎有点不服气，想写几首词胜过夫人。于是闭门谢客，废寝忘食，经过三天三夜，填了五十余阕，中间掺杂了李清照的三句。然后拿给他的朋友陆德夫去欣赏。陆德夫看后说，只有三句最好，那就是李清照的名句：“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看这首“最牛满分”作文诗时的感觉也一样，其中闪光的诗句原来是一些名家的句子，既使是被作者篡改了的部分诗句依然很精彩，而其中一些读来如打油诗一样毫无生气的句子，那才是作者的原创句子。比如最后一联：“聊诌一诗悼君魂，勿怪字拙人不见。”这才是作者真正的水平，可以说最后他露出马脚了。其实，好多人也被一些闪光的句子打动了，所以叫好。但他们不知道，以篡改、剽窃名人诗句的方式来作诗是不允许的，这是文人的道德问题，不光是学术问题。
这首诗的产生除了应付高考以求得高分数这种直接的功利主义原因外，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当下年轻一代的读书创作生活过于粗糙，生吞活剥，基础不强，缺乏自创。宋洪迈《容斋三笔》卷十四记就记载了一个在诗文创作中强行“生吞活剥”的例子：
唐李义有诗云：“镂月为歌扇，裁云作舞衣。”同时人张怀庆窃为己作，各增两字云：“生情镂月为歌扇，出性裁云作舞衣。”致有生吞活剥之诮。
古人作诗最忌抄袭现成的句子，别人的名句再精彩，那是别人的，就算强行夺来，终究不是自己的东西，所以提倡“自铸伟辞”。这位考生背诵了好多名家名篇，但他应该知道，背诵跟创作不能混为一谈，在别人的句子里打转纠缠，是没有出路的。这也反映出当前学校在引导学生学习传统诗词文化方面的工作没有做好，他们应该注意到学生们的这种需求，及时邀请专家予以引导和培养。否则，这些爱好诗词的学生盲目自学，畸形发展，以致创作出了这种不伦不类的诗文。
对这首假诗的叫好，还反映出文化的彻底堕落和庸俗。高雅文化彻底退场，庸俗文化开始粉墨登台了。庸俗文化的真正庸俗、恶俗和无赖之处，在于它披着高雅文化的外衣、打着高雅文化的幌子哗众取宠，招摇撞骗，愚弄群众。人们没有经过严格的训练，没有足够的文化基础，就冒然吟诗作赋，著书立说，说大话讲空话，当专家作文人，竞相出丑卖乖，自欺欺人。为了利益，什么丑都可以出。文化的堕落，归根结底，就是人的精神的堕落。这是时代风气使然，也不是某个人、某些人、某种指令或某种力量所能作用的局面。
高考“最牛满分”作文现象，不仅是教育界的悲哀，也是文化界的悲哀，更是所有国人的悲哀。
YF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