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马营河

夜行马营河
夜行马营河

夜行马营河的经历，始于测一条重要的地质剖面。

五月底的一天中午，我们一行9人自马营河东南岸测剖面至河底，高差约有数百米。由于海拔降低，植被从地势高处向低处逐渐由草本植物转变为低矮灌木，其间有一种多刺的灌木生长茂盛，这使我们颇为头疼，因为它坏脾气的尖刺让我们每位同志受伤，甚至“挂彩”。据说这种多刺的植物在七八月份花开十分艳丽，美丽和坏脾气往往结合在一起，这也许是漂亮姑娘多脾气大的原因吧！

剖面自此沿马营河河谷施测，虽然地形平缓，但却不时地要趟水过河，河水基本为冰雪融水，寒冷刺骨。高寒地区的河水在天所特别晴朗或下雨时很浑浊，在天气阴冷时却很清澈，今天可能上游地区有雨，河水有些浑浊。“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屈原笔下的沧浪之水显然是他要好的朋友，而我们脚下的马营河之水，也是下游酒泉盆地的生命之源。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前辈们曾凿穿山体数千米将该河水引入下游水库，创造了人间奇迹，然而此刻她却成了我们不愿洗脚时的泡脚水。

河谷两岸的山高耸入云，有山体迎面而来即将倒塌之感，相比之下，我们变成了一连串“小”字。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将两岸之山改造成刀、枪、剑、戟的形状，成了地球的“脊梁”，甚至能挡住强劲的西北风。在朱自清先生看来，荷塘里光与影如同小提琴演奏的名曲；在我们这里山与风也永远存在某种动态的平衡，如同大鼓敲响的山歌，形成了异样的“风骨”。正是：“山如游龙高入云，风紧对面不相闻。雄鹰旋空凝相望，万年雪山万年魂”。说起风骨，使人很容易联想到文学史上著名的“建安风骨”，东汉末年，以曹氏父子为代表的一批诗人胸怀济世安民的抱负，逐渐形成了慷慨任气、悲壮沉雄的刚健诗风，成为文学史上的主流风格。两岸山体的如此形态不知是否被这种风格所影响？

在放飞的思绪中，剖面已经测量完成了，但极为宝贵的时间也已经逝去，现在时间是十九点半，我们必须尽快返回。按计划我们沿马营河的一个支沟向上游前进，三公里可以到路上，那里有分队的小车在等我们。但计划往往赶不上变化，当我们行进了两公里多眼看胜利在望时，遇到了一无法绕行的陡崖，正是传说中的“直拒”。有人建议搭人梯上，从安全的角度考虑问题还是“pass”吧，那所谓“人梯”的底盘未必稳固。至此，天已麻麻黑，我们别无选择，只能沿沟返回，再顺马营河河谷而下，看在山口地区是否可以找到一个可以上岸的地方。这样，我们一行人正式开始了夜行马营河之路。

起始阶段大家体力还颇为充沛，不足一小时已奔走了数公里，但河谷两岸皆为高达数十米至数百米如刀切的陡壁，始终没能发现一处想象中的可以上岸的地段。天已大黑，我们没有别的出路了，唯一能做的就是沿河谷往下走。但要走多远，走到何时，大家心里都没底。没有目标就没有动力，这一点很快就体现出来了，中午进食之后，到现在我们已经近十个小时粒米未进，腿脚开始发软了，因此前进的速度慢了下来。

“上帝为你关上门的同时，必然会给你开一扇窗”。这话还是有一定道理的，在很无助的时候，我们的手机有信号了，现代化的通信工具此刻显示了它的强大力量。我们和分队驾驶员联系、和家人联系、和亲戚朋友联系，诉说着平安与希望。从电话的那头得知，我们受困之时，也是外面救援行动的开始，分队的两台小车在马营河河岸的便道上已往返多次。由于河谷陡壁的阻隔，我们始终无法接上头，但毕竟互通了信息，确定了下一步了行动方案，那就是我们继续往下游走，车从312国道下河进来接。

尽管肚子饿、腿脚软，但由于获得了希望，我们又有了前进了动力。此时对我们还有一个利好，那就是月亮上来了，直射河谷，真是上天眷顾！对走夜路的人们来说，月光是莫大的恩惠。月光所笼罩之处如沙如雪；未笼罩之处则显得黑森森的，可以是你想象的任何物体。这段时间我们行进速度超快，这不代表我们还有勇往直前的气势，而是总感到那黑森森的物体是狗熊之类的猛兽，并且离我们的脊背不远，让人寒意顿升。因此，众人皆努力向前，谁也不想落后。马营河总是那样令人感到意外，原本认为大河下游必然笔直平坦，但此河却弯道数不胜数。我们已记不清走了多少弯道了。总感觉刚刚过了一道湾，前方又有一道同样的湾，我们似乎一直在奇妙的时空隧道中不断地轮回。

就这样奔走了两个多小时，身体内部矛盾逐渐尖锐化，没有食物和水提供能量，腿开始打颤了。更加不利的是，月光也不知在何时偏离了河谷。缺乏必要的光照条件，黑暗中行路困难是可想而知的。人与低等动物最重要的区别是有高度发育的大脑，我曾听说只要大脑不停运转，可以最大限度地使你忘记身体的疲劳感。所以我在保持两条腿向前迈进的同时，尽量想些问题。此刻，缺少光照的高山异常阴森可怖、冷峻峭拔，如“韩孟诗派”的诗。在盛唐时期，以韩愈、孟郊为代表的一批天才诗人反对浅近直白、追求艰险奇特，成为唐诗中的重要流派。设若此二公到此，必能多留下一卷传世佳作。

然而，天马行空的想象毕竟无法换取一个馒头，终于有人提议要休息一下，这应该是所有人的心声，大家都下意识地停下来，此刻正是子时。实在太饿太渴，以至于没有人再害怕狗熊了，言谈中似乎它那肥厚的熊掌对我们更具诱惑力。于是，我提议大家把所有的食物拿出来平均分配，搞一个“临时共产主义”。竟然有收获！我们筹集到了一个苹果和一小捧馍馍渣。我们首先分食苹果，将一个苹果分成八瓣，每人一瓣。在分发苹果时，整个空气突然凝固了，大家默默地捧着属于自己的那一份静静地吃起来。苹果应该是有籽的，我没有发现有人吐籽，反正我是连苹果籽也吃了，颇有点像猪八戒吃人参果。接下来我们分吃那一小捧馍馍渣，据说这些馍渣是我们一位同志半月前装在地质包里的馒头演变来的，今天它大有用武之地。吃着这些馍渣，感到格外香甜酥脆，就是有一点淡淡的柴油味让人略感不适。

吃了东西后马上感到腿不太软了，我们又上路了。“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句话太片面，今天的故事告诉我们：福也可双至。在我们吃了东西后不久，又发现了清泉，可谓双喜临门。手捧清泉入嘴，泉水干洌可口，附近不时听到蛙声一片。我猛然意识到，其实我们也是一群青蛙，所不同的是：它们是自由之蛙，而我们是井底之蛙。有蛙类动物的地方一般海拔不高，我隐约感到我们的行程不会太远了。

毕竟吃的东西太有限，我们行进了一个多小时后，又回到了吃东西前的状态，只是人更加困倦了，而且这次饥饿感来的更为猛烈，莫不是前头吃的那点东西把胃惯坏了。“豪华落尽见真淳”，金人元好问的名句很能体会我们现在的感受，这里已没有高深的理论，有的只是最浅显的道理：那就是饿了想吃东西，渴了想喝水，困了想睡觉。于是我们以多休息来换取体力上的不足，越往后休息的越频繁，到最后甚至走一两百米休息一次。在休息中有人多次要求睡一觉再走，考虑到极度虚弱的身体和河谷里强烈的地潮可能会使人大病，我们最终还是决定坚持向前走。逐渐地我们进入了一种无意识状态，只是机械地迈动脚步向前挪。模糊中我们看到了强烈的灯光，那必是分队小车的车灯，我们胜利地会师了！这次会师，标志着马营河夜行的结束，此时是凌晨两点钟。这次马营河之行，行程有二十公里，用时八个小时。

我们获得了大量的食物和饮料，大口地吃，大口地喝。蓦然回首中，我总觉得这食品不如那苹果和馍渣香甜，饮料也不如那泉水干洌，回望幽深的马营河河谷，有一种茫然若失之感。在当晚的梦境中，我们又继续前进了，只不过，这次我们肚子是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