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放了自己
对于童年往事,从没有想过要刻意涂鸦点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今夜,那久远了的似乎被我遗忘了的恶梦般的生活片断,反复打扰我的神经,记忆的闸门,在不设防里地被冲撞开来。其实,潜意识里我是多么想忘掉那横亘在我心头多年的阴影……
童年,在记忆里一直是一片空白。由于家境和身体的原因,我的童年,没有童话书和玩伴。以至于后来,让我天然地缺乏一份想象力,和儿子一起看的动画片,我总纳闷他为什么会笑的前仰后合呀。在我不到8岁时父亲因病去世了,母亲那年,和我现在的年龄一样36岁。但那时的母亲已被父亲几年的病床生活拖的不成人形了。在母亲为父亲填第一锹黄土时,母亲哭喊着晕到了……那一刻一直定格在我的记忆深处,它多多少少填补了我童年的一些空白。我不知道我当时是不是哭了,我只知道我永远是父亲最疼爱的孩子。没有工作的母亲以她坚强的意志拉扯5个都未成年的孩子。直到我13岁了,我有了现在的父亲。当母亲把他第一次领到家里时,妈妈说你以后要叫“爸爸”。我当时真的就叫了。
13岁,对现在的孩子来说,是多么幸福甜蜜的好时光呀。可13岁那年的我经历了一场想自杀的轰轰烈烈的内心革命,还有一场虚惊……
我上学比较晚,快13岁了才上四年纪。每次报名的时候我都悄悄地说小自己一岁,我不知道那时候为什么会怕同学们知道自己比他们大。实际上我的心理年龄远远不如他们。我自卑胆小,不敢迎接任何人的目光-----哪怕那目光来的多么亲切温暖。我清楚地记得在寒冷的冬天我尿湿了棉裤,一整天我都没有把它换下来,甚至没有告诉妈妈,第二天依然潮湿地穿着它上学了。那时候我只有害怕,怕会迎来任何责怪。尽管妈妈也从不问我作业做完了没有,我的学习在班里还是前几名。妈妈只要能让我们几个孩子有衣穿有饭吃就够她受得了。我放学的第一件事就是做作业,我的作业干净极了,作文老受到老师的好评,可我就是骄傲不起来。下课了,我怯怯的目光除了游离在黑板周围再不敢随意张望。我安安静静的屁股除了上厕所就很少离开过座位。那时,我是一个心理缺少鼓励和温情的孩子,一个要时时包裹自己防范别人的孩子。
一个注定了要发生点什么的一天,早上起来一睁眼就发现太阳失约了。天空灰沉沉的,一直到下午,始料未及的的大雨倾盆而下,正好是我们的一节体育课,大家只好在教室里自行活动。刚开始大家还叽叽喳喳透过窗户说点什么,最后都没了兴致安静了下来。可就在那时我清楚地听见一个男同学大声地喊我的名字,然后又有几个女同学接着喊:没人要!这样的恶作剧一直重复了好几遍。我惊慌极了……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对我这样……最后我爬在桌子上哭了……
偏偏就在那天,父亲(继父)不知为什么对我又说了那样一句话,你现在如果不怎么怎么样,将来就是没人要。我真的没人要了吗?爸爸的这句话刻在了我的心里。我的心里再次大雨滂沱……我是个敏感的孩子。一个女孩子将来没人要那会是什么样的结局呢。
我突然想起了家在农村时的小院,院中的一口井,井中掉下去的小男孩。那个大眼睛的小男孩不慎在冬天滑到了井里。等大人发现时,他永远地闭上了有着长长睫毛的黑眼睛。他只有四岁。他的家人哭天喊地,平时老打他的爸爸哭的最凶。那时我惊喜发现一个人的死原来可以这么惊天动地;原来可以赚去这么多人的眼泪。我需要一口井-----我要让欺负了我的同学流很多的泪,我要让爸爸流很多很多的泪,还会有人流很多很多很多的泪……那天晚上我一直在找一口井,结果城市的黑洞洞的小港里没有我需要的井。我回家了,我试着用小刀割了一下我的手碗,我怕了。
最后我想,我长大了才会没人要,那就等我长大了在说吧。到现在,童年的井,还一直在我的记忆深处。
不幸的是,随后发生的事让那个13岁的孩子差点精神失常。我家那时侯住的是土木结构的平房,一条长长的小院住四户人家。对面都是自己的厨房,那时我们家孩子多,做饭在放零碎的小房里做。厨房里放了一张窗,我和妹妹住里面。院子后面是一条细长的窄道,当然不是死胡同。窄道里有时会有人穿行而过,我有时会站在那儿独自玩耍。有一天,我在那儿待了好长时间,一个中年男人来来回回地走动。我看见他手老往下身那地方摸,我想他一定在找厕所吧(那时没有卫生间)。我走过去对他说:叔叔,厕所在那拐弯出。他笑了,但是他没有去厕所,还是来来回回地张望和走动。一会儿,老有来来往往的人,男人离开了,我也就回家了。
随后的第三天,爷爷从乡下拿来了好多水果,我们姐妹兄弟狠吃一顿。在我和妹妹回房睡觉的空儿,我们又偷偷地拿了两个桃子进了对面的小屋,为了怕妈妈再训我们,进屋后我们把门反插上了。吃了桃已经快夜里12点了,我们息了灯,匆匆睡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好象是我们刚睡熟吧,敏感的我突然被什么亮光刺了一下眼睛。我睁开了眼,立刻我又闭上了它。房子里的确是有一道光,我隐隐约约感觉到了有陌生人的存在。床的脚后面我感觉到了重量。我怕得不敢出气,我用被子捂住了头,我悄悄地用手掐醒了妹妹,对着她的耳朵屏住呼吸说:屋里有人!她也感觉到了脚后面的被子有被人压住的重量。我们怕得直打冷战,最后我们一起在寂静的夜里喊破了一声:快来人,屋里有人!那声音的颤栗和走调至今让我心悸!随后门响了一下。
一会儿,对面住的母亲匆匆赶来,就在母亲要进门的刹那我脱口而出:妈妈,别进来,门后面有人。我当时的判断,那人还在屋里,我怕在妈妈进门的时候有什么不恻。
妈妈进屋后看着两个惊吓的孩子,说:别做恶梦了,孩子。
我们泪流满面说不出一句话了。虽然事后妈妈说,她那晚急急地出来是看见院里的门开着的。但她仍然相信我们是做了一场恶梦。可那晚经历的每分钟在以后的几天里天天在我眼前翻飞。
没过多长时间,一天下午放学后,我来不得及放下书包就进了离家不远的毛厕,就在我解完手抬起头时:一个男人立在了我面前,他袒露着下身。我只觉得我脑袋懵的一下,随着惊叫了一声。我赶紧闭上了眼睛,隐隐约约好象有人来的脚步声。好一会儿,我睁开眼,男人消失了。那天回家我第一次没有做作业……那个肥胖的丑陋的男人给了我心里极大的阴影。以至于现在多多少少让我对男人的身体有某种障碍。
就这样,那个13岁的孩子惧怕着每一个夜晚的降临......
我是多么希望太阳永远不要落下去呀。我怕被黑色包围。躺在床上,我也是紧紧地抱着双臂,在关灯的刹那我就绝望地闭紧双眼,然后使劲地回忆语文课文中的精彩片章,那些美丽的字句是我黑夜中曙光。它安慰了我的惊慌,最后到我疲惫了,我才沉沉睡去。有时稍有响动我会狠狠地抓住被子不住地打冷战。然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北方冬天的早晨很冷,天也很黑。在上学的路上我总是走上十步路就回头望望,任何陌生的男人都让我深深地恐惧。偶尔有路过的,我就屏住呼吸站在旁边,等他走到我前面了。我才悄悄地舒口气……那时,常挂再我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我怕!
就这样这个孤独的可怜的不知道该如何保护自己的孩子在恐惧无措中度过了大半年的时光。直到又一次的搬家……
多年以后,我串起那噩梦般的记忆,我断定给我多次惊吓的男人是同一个男人。多年以来,我有了这样的习惯,睡觉老是紧抱双臂。只要有陌生人的气息在我床前经过,我会敏感地坐起来。所以,我最奢望的睡眠是躺在一个人的怀里,就想一个孩子在母亲怀抱中的那样坦然和安全……我知道我没有一个这样不受任何侵犯和干扰的怀抱。因为我长大了,因为我已不是一个孩子了,我是一个男人的妻子,一个孩子的母亲。
至此,离我13岁,就对人生写下绝望的时刻,我已经狠狠地赚了很多年。现在,在我的孩子受到任何委屈的时候,我首先会给我的孩子一个温暖的拥抱,我想,我的孩子我绝不会让他在疏忽和冷漠中感到孤独无助。
多年的阴影在今天已是记忆的碎片。我知道今天我把它写出来就是对它做一个彻底的告别吧。让那段不堪的日子从此在我心的最底层消失吧。我是尽量用叙述的语调讲述了当年那真实的心境。我想我不会再去读它了。
放了我自己,我才能高飞。
仅此而已!
[ 本帖最后由 黑眼睛 于 2008-12-5 15:14 编辑 ]